安国公府一家子气势汹汹去,灰头土脸回,在县主府门前碰了一鼻子灰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京城贵妇圈的茶会花厅。
“啧啧,你们是没瞧见柳姨娘那张脸,从县主府出来时,白得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偏还要强撑着那点子体面,瞧着可真是……”
“谁说不是呢!还有那位心高气傲的二小姐,平日里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听说在里头连盏茶都没讨着,直接被请了出来!”
“哎,这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沈氏在时,何等温顺忍让,掏心掏肺,国公府上下谁把她放在眼里?”
“要我说,活该!当年那桩旧事,明眼人谁瞧不出猫腻?沈氏病得蹊跷,‘暴毙’得更蹊跷,倒是便宜了柳氏,没两年就扶了正。如今正主儿风风光光回来了,可不是老天开眼?”
“开不开眼不知道,我只晓得,如今这京城里,最炙手可热、也最得罪不起的夫人里头,清平县主绝对算头一份。安国公府这时候凑上去,不是自找没脸是什么?”
碎语闲言,掺着各色香粉气息与茶点甜腻,在暖阁花厅里氤氲发酵,每一句都像淬了蜜的针,精准扎在安国公府早已摇摇欲坠的颜面上。
安国公府的人灰溜溜滚出县主府后没两天,慕容晚晴说到做到,一份誊抄清晰、盖有靖西侯府印鉴作保的“故沈氏(晚晴母)嫁妆清单”,并附早年官府备案文书副本,由八名靖西侯府亲兵护送,直接“咚”一声,砸在了安国公府正厅的黄花梨桌面上,险些没把桌面砸出个坑。
带队的是靖西侯世子沈煜麾下一位姓雷的副将,人如其姓,嗓门跟打雷似的:“奉清平县主钧旨、靖西侯府令,此单所列,乃已故沈夫人嫁妆。县主有令:三日之内,原物奉还,分毫不得有误。逾期或缺失……嘿嘿,”雷副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腰间刀柄,“侯爷说了,他不介意亲自来跟安国公‘叙叙旧’,聊聊当年他是怎么‘照料’沈家妹子的!”
慕容峰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一叠厚厚的清单,纸张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仿佛得了鸡爪疯一般止不住地抖动。他的目光扫过清单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越看越是心惊。
这张单子上所列之物可谓极尽奢华:光是那张紫檀木嵌螺钿拔步床就价值连城,更不用说后面列出的赤金头面整整十二套、光泽圆润的东珠足足一斛、还有来自南洋的珍稀红宝石若干。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古玩玉器琳琅满目,田庄地契遍布各地,商铺票据数不胜数……林林总总,罗列了整整十几页纸。最后那行朱笔大字格外醒目,总结道:所有这些珍玩宝物折合市价,约值白银二十八万两之巨。这个数字让慕容峰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二十八万两!慕容峰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这些年,府中开销大半靠沈氏嫁妆支撑,柳氏又奢靡无度,慕容皓更是败家能手,那点老底早就被掏得七七八八,剩下些不动产和不易变现的古董,哪里凑得齐原物?更别说“分毫不得有误”!
柳姨娘(扶正后也难改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她这些年把不少好东西都偷偷挪给了自己娘家,或是变卖填补亏空,或是给慕容婉儿添了私房,哪里还能找回来?
“这……这清单是否有所夸大?时日久远,或许有些记不清了……”慕容峰试图挣扎。
雷副将眼睛一瞪:“记不清?府衙有底档,靖西侯府有当年陪嫁老人的口述记录,沈夫人留下的私账也有部分留存,三方对证,清清楚楚!安国公这是质疑官府文书,还是质疑我们侯府作假?要不,咱们现在就去顺天府,请府尹大人当场对对?”
慕容峰顿时噎住,面如土色。
柳姨娘强撑着道:“即便……即便有些东西,府中一时周转不开,可否……折价银钱补偿?毕竟是一家人……”
“谁跟你一家人?”一个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慕容晚晴不知何时到了,一身县主规制的浅碧色宫装,裙摆曳地,头戴一支简洁却价值连城的碧玉簪,通身气派。她没带太多人,只春华、秋实跟着,但往那一站,整个安国公府正厅都显得逼仄晦暗起来。
她慢悠悠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对脸色精彩的“父母”,如同看两块长了霉的糕点。
“柳氏,”她连姨娘都不叫了,“我母亲的赤金累丝衔珠凤钗,怎么戴到了你娘家嫂子的头上?那对羊脂玉镯,又怎么跑到了珍宝斋的账上,成了慕容婉儿的私房?还有城西那处绸缎庄,地契上的名字,何时从沈氏变成了柳仁义(柳氏兄长)?”她每说一句,柳姨娘的脸色就白一分,慕容峰的眼神就阴沉一分。
慕容晚晴走到主位坐下,春华立刻奉上热茶。她吹了吹茶沫,语气闲适得像在讨论天气:“折价?可以啊。就按现在市价,上浮三成。毕竟,我母亲的东西,放这些年,该生利息了。零头给你们抹了,算三十万两好了。现银,三天。”
“三十万两?!”慕容皓尖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慕容晚晴抬眼看他,忽然笑了:“抢?慕容公子说笑了。本县主这是光明正大地要债。比起你去年在赌坊输掉的那座温泉庄子——哦,那好像也是我母亲的嫁妆产业之一——本县主这手段,可是温和讲理多了。”她怎么知道?!慕容皓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脸涨得通红。
慕容婉儿在一旁绞着帕子,泪光盈盈,试图拿出看家本领:“姐姐……县主,何苦如此相逼?父亲母亲年事已高,哥哥他……也是一时糊涂。咱们终究血脉相连,若逼得太甚,传出去于姐姐贤名有碍……”
“慕容婉儿,”慕容晚晴直接打断她的表演,眼神里满是讥诮,“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你身上这套苏绣裙子的料子,用的是我母亲嫁妆铺子里最好的流光锦吧?头上那支珍珠步摇,也是从我母亲妆奁里‘拿’的吧?抹眼泪的帕子再绞,也绞不出理来。再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嬷嬷帮你‘回忆回忆’,你当年是怎么‘不小心’把我推下荷花池,又是怎么‘无意间’在我茶里加料,让我脸上长红疹,好让你有机会在太子面前献殷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