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返京,民女本为悬壶济世,偶然得知陛下龙体垂危,医者仁心,不忍坐视,故借‘玄素居士’之名,冒险入宫,欲尽绵薄之力。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至于与烨亲王之过往……”
她略作停顿,眸光清亮,坦然地迎上南宫烨深邃的视线,那交汇处流淌着无需言说的信任,也沉淀着她独自走过风雨的清醒。
“六年前,太子大婚之夜,民女——彼时的慕容晚晴,甫一苏醒,便身陷绝境。前有太子府的污蔑陷阱,后有家族姨娘的致命毒计,所谓洞房,实为死地。”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将那段不堪的旧事以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客观姿态剖开,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为求一线生机,民女别无选择。逃离那间被设计的屋子,是当时唯一的生路。混乱之中,民女误入另一处房间,内中之人,正是同样身中虎狼之药的烨亲王。”她看向南宫烨,眼神复杂,却没有半分羞怯或躲闪,“那或许是另一个火坑,但相较于太子那边十死无生的绝局,这里至少……还存在一丝不确定的变数。对一个身处悬崖边缘、毫无倚仗的女子而言,抓住任何一点可能活下去的机会,都是本能,亦是绝境下最无奈也最理智的选择。”
她微微吸了口气,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夜刺骨的寒意与搏命的心跳。
“事后,民女取走些许银钱,以及王爷随身玉佩。”她直言不讳,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坦荡的孤勇,“银钱,是为了在接下来的逃亡与隐匿中能够活下去,民女不知明日是否还有命在,需为生存计。玉佩……”她顿了顿,“则是民女在那场无妄之灾中,所能握住的、唯一可能指向真相的凭证,亦是未来若有万一,或许能用来自保或澄清的资本。此举无关贪慕虚荣,更非处心积虑,仅仅是一个骤然跌落深渊、必须独自面对所有恶意的女子,在仓促间为自己争取的最基本生存筹码。”
她的叙述没有哀戚,只有冷静的复盘,却比任何哭诉都更有力量。她将一个“贪财卑鄙”的形象,彻底还原成了一个在生死关头竭力自救的求生者。
“此后,民女凭借医术与些许机缘,易容化名,苟存于世,与过往一刀两断。直至后来与王爷江湖重逢,彼时王爷并不知‘玄素’即‘晚晴’,民女亦从未以旧事相挟。我们相识相知,乃至后来种种,皆发乎本心,源于情愫,无关算计,更与太子殿下早无瓜葛。”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太子殿下所谓‘早有预谋’、‘横刀夺爱’,实属荒谬。当日弃民女于死地、毁婚约于前的是谁?今日又以陈旧婚约束缚、污蔑民女与救驾功臣于后的,又是谁?殿下以此等颠倒黑白之词,攻讦舍生忘死救陛下于毒手的亲王,岂止是污蔑?简直是寒尽天下忠臣良将之心!”
她的话语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先将自己置于绝对的受害者与求生者立场,解释当年行为的合理性与被迫性;再明确切割与太子的旧关系(婚约在其“死亡”时已实质终结);最后将矛头直指太子动机——非为旧情,实为打击政敌,其心可诛。
“你……你巧舌如簧!”太子面红耳赤,气血上涌,指着慕容晚晴的手都在颤抖,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只能重复道,“你就是慕容晚晴!你假死欺君!你与南宫烨早有勾结!你们……”
他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人伦利器”,在对方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生存实录”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反向凸显了他当年的无情与此刻的卑劣。
“太子殿下,”一直沉默的南宫烨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瞬间让太子的叫嚣戛然而止。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他走到慕容晚晴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如寒星,扫过太子,扫过群臣,最终看向太后。
“父皇昏迷,太子不思侍疾,不查元凶,反倒在此朝堂之上,颠倒黑白,构陷救驾功臣,污蔑监国亲王,更将六年前一桩本就疑点重重、令皇家蒙羞的旧事翻出,大肆宣扬。”南宫烨的声音冰冷而平稳,却蕴含着滔天的怒意与失望,“此举,是为不孝!是为不悌!是为不仁!更是不智!”
他猛地提高声音,字字铿锵:“至于太子所言,本王与慕容姑娘之事。本王亦可对天起誓,相识之初,本王确不知她过往身份。但即便知道,那又如何?”
他转身,直面所有朝臣,掷地有声:“六年前,太子妃慕容氏已‘死’,婚约自然解除。慕容姑娘劫后余生,已是自由之身。本王与她,两情相悦,何错之有?难道只因为她曾与太子有过一纸婚约,即便那婚约早已因她的‘死亡’而终结,她此生便不能再嫁,只能为你太子守节?这是哪朝的律法?哪家的道理?!”
他这一步,直接跳出了太子设置的“人伦”陷阱,从法理和情理上根本否定了太子指控的基础——慕容晚晴早已不是太子妃,甚至从法律和社会意义上,“慕容晚晴”已经死了。现在的她,是独立的个体,与太子的婚约早已成为过去。
“你……你强词夺理!”太子面色惨白,被南宫烨的气势和逻辑逼得步步后退。
南宫烨却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太子口口声声说我们‘早有预谋’,‘意图篡位’。那本王倒要问问,若我们真有此心,为何要等到父皇中毒昏迷、朝局动荡之时才出手?为何不早在边关拥兵自重,或是在京城暗中培植势力?反而要冒着天大的风险,揭露皇后下毒之事,拼死救醒父皇?这合乎常理吗?”
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反倒是太子你,你的生母周氏,下毒谋害君父,证据确凿!你身为太子,对此事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知情不报,甚至默许纵容?!如今东窗事发,你不思悔过请罪,反而急不可耐地跳出来,污蔑功臣,转移视线,搅乱朝纲!你究竟意欲何为?是想阻止本王彻查你母后之案,还是想趁乱……谋取你不可告人之私利?!”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太子耳边,也炸响在所有朝臣心中!是啊,比起南宫烨和慕容晚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事,皇后下毒弑君、太子可能知情甚至参与,这才是当前最致命、最亟待厘清的问题!太子此刻的疯狂攻击,怎么看都像是狗急跳墙,意图混淆视听!
太子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陷入了南宫烨精心构筑的逻辑与气势的包围之中,进退失据。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报——!京畿卫戍营擒获北狄密使一名,从其身上搜出与东宫往来密信数封,信中涉及……涉及割让北境三城、岁贡加倍等条款,且有太子私印为凭!”
轰——!
这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将太子南宫琛砸入了万丈深渊!勾结外敌,出卖国土!此乃叛国重罪,十恶不赦!
满朝文武,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与愤怒!看向太子的目光,已不再是怀疑或审视,而是彻底的唾弃与鄙夷!
太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和辩白的可能。
南宫烨冷眼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濒死的蝼蚁,转身,对太后及群臣肃然道:“皇后谋逆案未结,太子又涉通敌叛国。儿臣请旨,将太子南宫琛一并收押,与其母周氏谋逆案并案彻查!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太后闭目,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决绝:“准奏。将太子南宫琛,剥去冠服,押入宗人府,严加看管!着烨亲王南宫烨,全权负责皇后谋逆、太子通敌一案,一应涉案人员,无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皆可先拿后奏!”
“臣,领旨!”南宫烨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
一场惊心动魄的御前对质,以太子彻底溃败、罪行加身而告终。旧事被重提,却未能伤及南宫烨与慕容晚晴分毫,反而成了压垮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朝霞透过高高的窗棂,照进大殿,落在南宫烨与慕容晚晴并肩而立的身影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经此一役,监国亲王的权威已然确立,而那段关乎过去的迷雾,也在此刻被撕开了一道缝隙。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