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观坐落于京西三十里外的翠微山腰,香火不算鼎盛,却因环境清幽、观主乃前朝隐退太医而颇受一些不喜张扬的京中贵人青睐。观后有一处不起眼的疏林,林中有几间供香客暂歇的朴素净室,此刻,其中一间内烛火如豆。
南宫烨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左臂的衣袖已被剪开,伤口重新敷上了夜枭紧急找来的金疮药,简单包扎。击杀“蝮叟”虽看似干脆利落,但那老毒物临死反扑的毒气与激烈交手对伤势的牵动,实让他消耗不小,体内气血翻腾,那被金针强行压制的阳毒也隐隐有躁动之势。夜枭守在一旁,身上也缠着几处绷带,气息粗重,但眼神依旧警惕。
窗外传来三声短促、两声悠长的鹧鸪鸣叫——约定的暗号。
夜枭精神一振,看向南宫烨。南宫烨缓缓睁眼,眸中虽带疲惫,却清明锐利:“是她们。去接应,小心警戒。”
夜枭点头,无声无息地滑出净室。
约莫一刻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慕容晚晴率先步入,她已恢复了原本清丽的容貌,只是发鬓微乱,眼底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但身姿依旧挺拔。她怀中抱着已然熟睡的宝儿,小家伙小脸上还带着泪痕,睡得却不安稳,时不时抽噎一下。
紧接着是木清远搀扶着阿衡,韩冲则背着依旧昏迷的影卫(老黑)。众人皆是风尘仆仆,衣衫多有破损污渍,阿衡脸色更是苍白得吓人,胸口那枚吊坠已被他小心收入衣内,不见微光。
南宫烨站起身,目光迅速扫过众人,见虽狼狈却都无性命之危,心下稍安,尤其在看到慕容晚晴和宝儿无恙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松弛。他的目光在慕容晚晴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随即看向阿衡和昏迷的影卫:“伤势如何?”
慕容晚晴将宝儿小心放在屋内另一张简陋的榻上,盖好薄被,这才转身,语速清晰地汇报:“阿衡是脱力加轻微毒气侵扰,我已给他服了解毒宁神的丸药,静养即可。老黑伤势最重,失血过多,肋下伤口深,且残留黑巫毒力,我已做紧急处理,但需尽快施针用药,彻底清毒。木先生和韩冲多是皮肉伤和内力消耗,无大碍。”她边说,边已走到老黑身边,再次检查伤口。
“追兵情况?”南宫烨问向慕容晚晴。
慕容晚晴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药庐那批,被阿衡的吊坠异变和我布下的毒烟阻了一阻,我们分散逃离后,他们似乎也分头追踪了。我一路借着山林地形和几处预设的误导痕迹,甩掉了跟梢的尾巴,沿途未再遇大股敌人。看来他们的主要注意力,还是被王爷您吸引过去了。”
南宫烨闻言,看向木清远。木清远点头证实:“晚晴姑娘所言不差。我们那一路虽也遇到零星搜查,但均有惊无险。阿衡的吊坠……后来再未发光,许是消耗过度。”他隐去了林中阿衡吊坠曾再次微微发热、指引他们避开一处疑似陷阱区域的小插曲,此事过于玄奇,且阿衡自己也说不清,暂且按下。
南宫烨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沉吟道:“蝮叟伏诛,其同伙或死或逃。但京城方向,恐有更多眼睛。明日城门盘查必定极严,尤其是针对你我这般形貌、伤势之人。”
慕容晚晴此时已为老黑施针完毕,喂下一颗药丸,示意韩冲小心照看。她净了手,走到桌边,神色平静中带着惯有的冷静睿智:“所以,我们不能以现在这副模样进城。”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看似普通却内藏玄机的药箱(实则是空间物品的掩护),取出数个瓶瓶罐罐和几套折叠整齐的粗布衣物。“易容,换装,分批入城。身份、路引、货物,都已准备妥当。”
众人目光聚焦于她。这位医术通神、智计百出的王妃,此刻俨然成了他们安然返京的最大依仗。
“王爷,”慕容晚晴看向南宫烨,“您的伤势最显眼,气质也最难遮掩。需受些委屈,扮作护送贵重药材却遭了山匪、伤了手臂的商队东家,面色需染些病黄,举止稍显虚浮。夜枭扮作您的忠仆兼车夫。”她取出一些特制的药膏和颜料。
南宫烨点头,并无异议。他深知此刻不是讲究的时候。
“木先生可扮作同行的老医师,神态从容些即可。阿衡便是您的药童,沉默寡言,低眉顺目。韩冲伤在暗处,可扮作护院武师,彪悍些无妨。老黑……”她看了一眼昏迷的影卫,“需安置在药材箱中,我会配好药物,确保他气息平稳,昏睡不醒,混在货里进城。”
“那我与宝儿呢?”慕容晚晴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光,“我们扮作投亲的寡居妇人携幼子,与商队偶然同路,受其庇护一程。宝儿年纪小,容易引人怜惜,也便于掩饰。”
计划周详,考虑到了每个人的特点和可能遇到的盘查。众人皆无异议。
当下,净室之内便忙碌起来。慕容晚晴亲自动手,为南宫烨处理面部和手部细节,将那份属于王爷的冷峻威严掩去,添上商贾的圆滑与历经风霜的病弱。又为木清远、阿衡等人修整容貌,调配改变肤质、微调骨相的药泥。衣物也迅速更换,粗布麻衣,风尘仆仆,与京城外常见的行旅一般无二。
她自己则挽起一个寻常妇人的发髻,以铅粉淡化过于出色的眉眼,点上一颗不起眼的痣,换上素净的旧衣,顿时从清冷绝俗的神医变成了一个面容清秀却带着淡淡愁苦、需要抛头露面谋生的年轻妇人。宝儿也被轻轻唤醒,懵懂间被娘亲换了身打补丁却干净的小袄,小脸被抹上些许灰土,成了个惹人怜爱的小泥猴。
待到天光微熹,一支小小的、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行旅队伍,已然准备停当。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清泉观暗中提供),车上堆着几个散发药材气味的大木箱(内藏玄机),南宫烨(易容后的“陈掌柜”)半靠在车厢里,左臂吊着,脸色蜡黄。夜枭(“老忠”)坐在车辕,木清远(“李大夫”)和阿衡(“哑童”)坐在一旁。韩冲(“韩护院”)牵着另一匹驮着简单行李的骡子。慕容晚晴(“苏娘子”)则牵着宝儿,走在车旁,与队伍保持着既不太近也不太远的距离,仿佛真是偶然同路。
众人彼此对视,若非早知道底细,几乎认不出对方。慕容晚晴的易容术,已臻化境。
“进城之后,分散前往预定的安全屋。‘陈掌柜’与‘老忠’去西市‘永盛药材行’后院;‘李大夫’带‘哑童’去东城‘济世堂’旁小巷;‘韩护院’护送‘苏娘子’母子去南锣鼓巷槐树胡同第三家。”慕容晚晴低声最后确认路线和暗号,这些都是楚瑜世子与靖西侯府通过密信预先安排好的据点,绝对可靠。
“务必小心。京城此刻,怕是比山林更危险。”南宫烨(陈掌柜)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沙哑。
众人肃然点头。
队伍在晨雾中启程,沿着官道,不疾不徐地向着巍峨的京城方向行去。
果如所料,城门处的盘查异常严格。守城兵卒瞪大眼睛,仔细核查每一份路引,打量每一个行人的面貌、衣着、行李,甚至盘问来京目的、投亲何处。
轮到他们这队“商旅”和“孤寡”时,兵卒先是被药材气味熏得皱眉,仔细查验了“陈掌柜”那盖有西南某州府印章(伪造得足以乱真)的路引和货单,又见其确实带伤,盘问了几句遭匪细节,“陈掌柜”应对得体,哀叹时运不济。“李大夫”在一旁帮腔,言谈间透出医者仁心与对世道的感慨。兵卒见无甚破绽,又见“哑童”怯生生躲在老大夫身后,“苏娘子”牵着脏兮兮的宝儿,一副楚楚可怜模样,挥挥手便放行了。甚至有个年长些的兵卒还好心提醒“苏娘子”,南锣鼓巷那边近日不太平,早些找到亲戚安顿。
有惊无险,一行人顺利混入了京城。
入城后,按照计划,队伍在第一个岔路口自然分开。“陈掌柜”的骡车往西市而去,“李大夫”带着“哑童”拐向东城,“苏娘子”母子在“韩护院”的陪同下,走向南锣鼓巷方向。彼此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如同真正的陌路人。
慕容晚晴牵着宝儿,走在熟悉的京城街道上,心头却无半分松懈。街道依旧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巡街的武侯和便衣暗探比往日多了不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茶馆酒肆中,隐约可闻关于“宫闱”、“圣体”的窃窃私语,又迅速被更大的喧嚣盖过。
她低垂着眼帘,如同所有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妇人,带着孩子,在“韩护院”的护卫下,穿过条条街巷,最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南锣鼓巷深处那株老槐树旁的寻常小院。
几乎在同一时刻,西市“永盛药材行”后院,东城“济世堂”旁小巷的静谧小院,也都迎来了各自“不起眼”的客人。
厚重的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一路的追杀、血腥、诡谲暂时关在了城外。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正在这九重宫阙之内酝酿。他们安然潜回,只是拉开了另一场更为凶险、关乎帝国命运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