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冬,几场大雪过后,天地间一片皑皑。
将军府的后园里,几株老梅却迎着凛寒,绽开了簇簇红苞,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为这银装素裹的世界平添了几分倔强的生机与暖意。
连日来,晴雯总觉得身子有些异样。
并非病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与敏感。
晨起时偶尔会觉得胸口闷闷的,对着平日爱吃的菜式竟也提不起兴致,尤其见不得油腻。
她只当时节更替,自己一时不适,并未十分在意,依旧每日处理着雯绣坊的事务,或是与凤姐、平儿商议年节下的安排。
这日清晨,她起身时又是一阵莫名的烦恶,强忍着梳洗完毕,坐在妆台前,由着捧书为她梳头。
镜中的自己,脸色似乎比平日苍白些,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捧书小心地梳理着她乌黑丰泽的长发,轻声问道:“夫人这几日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夜里没睡安稳?要不请个平安脉瞧瞧?”
晴雯摇了摇头,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一种极其微妙、近乎直觉的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涟漪。
她的月信,似乎。。。迟了有几日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手下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衣襟。
“没什么,许是年前事多,有些累着了。”她定了定神,语气尽量平静,对捧书道,“今日的燕窝粥有些腻,撤了吧,换些清粥小菜来便好。”
用早膳时,贺青崖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见她只略动了几筷子清炒笋尖,便放下了,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惫色,不由关切地问道:“可是身子不适?我瞧你这两日吃得都少。”
他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探她的额头。
晴雯微微侧头避开,脸上莫名有些发热,低声道:“没有不适,就是。。。没什么胃口。”
她抬眼,对上贺青崖担忧的目光,那深邃眼眸里的关切几乎要将她淹没。
犹豫了一下,那个盘旋在心底的猜测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觉得毫无凭据,太过唐突,终是咽了回去,只道,“许是天气冷的缘故。”
贺青崖却不放心,握住了她放在桌下的手,只觉得指尖微凉,便用自己的大手紧紧包裹住,蹙眉道:“手这样凉,还说没事。今日风雪停了,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或许胃口就好了。”
两人便披了大氅,沿着扫净积雪的游廊慢慢散步。
园中红梅映雪,景致极好。
走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下,晴雯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凌寒怒放的花朵,深深吸了一口那清冽含香的空气,胸中的烦闷似乎真的消散了些。
贺青崖站在她身侧,为她拢了拢风帽,目光落在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侧脸上,只觉得心头发软。
自成婚以来,他深知晴雯外表刚强,内里却承载了太多,只恨不能将她时时护在羽翼之下,免她一丝劳碌烦忧。此刻见她神色恹恹,更是心疼不已。
“若是实在不舒服,坊里的事暂且放一放,或是多让凤奶奶和平儿费心。”他柔声劝道,“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要紧。”
晴雯回过头,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担忧,心中那点不确定的猜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也。。。带着一丝隐秘的、巨大的喜悦。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轻得如同梅瓣上的落雪:“青崖。。。我。。。我可能是。。。”
她的话未说完,但贺青崖是何等敏锐之人,见她这般情状,结合她近日的异常,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攥紧了她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眼神灼热得吓人,紧紧盯着她,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与期待而沙哑:“是。。。是什么?雯儿,你告诉我。。。”
晴雯被他看得心慌意乱,脸颊绯红,垂下眼睫,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的月信,迟了好些日了。。。而且,这几日总是恶心,乏得很。。。”
她的话音刚落,便觉身子一轻,竟是被贺青崖猛地打横抱了起来!
他动作极快,却又极其小心,仿佛抱着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晴雯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你。。。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她又羞又急,捶打着他的肩膀。
贺青崖却恍若未闻,他抱着她,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浑厚畅快,震得枝头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他停下脚步,将晴雯稳稳地放回地面,双手却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中是狂喜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光芒,声音激动得发颤:“真的?雯儿,这是真的?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他眼中的光芒太过炽烈,几乎要将晴雯融化。
她看着他,看着他因狂喜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平日里沉稳如山岳此刻却激动得像个毛头小子的模样,心中那点不确定的惶恐瞬间被巨大的暖流冲散。
她鼻尖一酸,眼中泛起湿意,却笑着,再次轻轻点了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贺青崖再次紧紧拥住她,将脸埋在她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如今更添了一份特殊意义的馨香,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雯儿,谢谢你。。。谢谢。。。”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贺老夫人正在佛堂念经,听得丫鬟来报,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她愣了一瞬,随即双手合十,连声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就要去看晴雯。
贺老将军虽持重,听闻此事,抚着胡须的手也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欣慰,连声吩咐下人:“快!快去把府里那些有经验的嬷嬷都叫来!仔细伺候着夫人!地上再检查一遍,万不能有半点滑腻之处!”
一时间,整个将军府都陷入了一种紧张而又无比欢欣的忙碌之中。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夫人。
各种滋补的汤品、安胎的食材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小厨房。
贺青崖更是将公务能推则推,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晴雯身边,看着她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晴雯被他这般小心翼翼、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心里却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包裹着,又暖又甜。
她靠在暖阁的软枕上,看着窗外那株傲雪红梅,手不自觉地再次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连接着她与贺青崖,承载着无数爱与期待的未来。
这突如其来的馈赠,让她在历经风雨、终于安稳的人生中,又添上了一笔最浓墨重彩、最充满希望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