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不怎么说话,吃得也极少,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对外界的一切都反应迟钝。
鸳鸯也不逼她,只是细心照料她的饮食起居,按时给她换药,陪她说些闲话,哪怕得不到回应。
晴雯来看过她几次,每次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都酸楚不已。
身体的伤痕尚可愈合,心灵的创伤却需要更长的时间。
转机发生在一个午后。
鸳鸯正在外间核算这个月“暖心舍”的账目,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迎春原本呆坐在里间窗下,听着那规律的、清脆的算盘声,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慢慢地站起身,扶着门框,悄无声息地挪到外间,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鸳鸯飞快拨动算盘的手指,看着那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鸳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随口道:“二姑娘醒了?可是这算盘声吵着你了?”
迎春摇了摇头,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蚋:“。。。不吵。”
这是她来到“暖心舍”后,除了必要的应答外,第一次主动说话。
鸳鸯心中一动,放下笔,柔声问道:“二姑娘。。。可是认得这些?”
迎春的目光依旧落在算盘和账本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小时候。。。母亲。。。教过一些。。。”她的生母早逝,但毕竟是大家小姐,闺中时也曾学过些简单的理账。
鸳鸯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拿起一本已经核对过的、相对简单的日常用度账册,走到迎春身边,放缓了声音,像教初学者一样,指着上面的条目:“二姑娘你看,这是米粮的支出,这是炭火,这是。。。若是姑娘闲着无事,可否帮鸳鸯看看,这数目可还对得上?”
迎春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双依旧有些颤抖的、瘦弱的手,接过了账册和算盘。
她坐了下来,手指有些笨拙地拨动着算盘珠子,动作生疏而缓慢,神情却异常专注。
那噼啪的算盘声,似乎将她从那个可怕的、充斥着打骂与恐惧的世界里,暂时拉了出来。
起初,算得很慢,还时常出错。
鸳鸯极有耐心,从不催促,也不指责,只是在一旁温和地提示、纠正。
渐渐地,迎春打算盘的动作熟练了些,对数字也敏感起来。
这些冰冷的数字是如此的清晰、明确,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没有含糊,没有欺骗,更没有随之而来的拳脚相加。
在这个由数字和规则构筑的小小世界里,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秩序。
迎春开始主动要求帮忙核对一些简单的账目。
鸳鸯便将一部分采买药材、布匹的零碎账目交给她。
迎春做得一丝不苟,极其认真,常常为了核对一文钱的出入,反复计算好几遍。
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空洞无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一日,鸳鸯正在为一笔稍显复杂的、与药铺之间的往来账目头疼,其中几处款项时间隔得久,票据也有些混乱。
迎春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嬷嬷。。。这笔三月廿五的支出,票据上写的是‘柴胡三两,黄连五钱’,但账本上记的银钱数目,似乎。。。似乎对不上当时这两味药的市价。”
鸳鸯一愣,连忙接过仔细核对,果然发现是当时记账的小厮粗心,记错了数目。她又惊又喜,拉着迎春的手:“二姑娘!你真是心细如发!这可帮了我大忙了!若不是你发现,这笔账就要一直错下去了!”
迎春被鸳鸯夸得有些无措,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她低下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如同阴霾天空中透出的一缕微光。
从那天起,鸳鸯便开始将更多、更重要的账目交给迎春核对,甚至教她如何登记造册,如何分类汇总。
迎春学得很快,她本就心思沉静,耐得住繁琐,如今找到了精神寄托,更是将全部心力都投入了进去。
她不再整日枯坐发呆,大部分时间都伏在案前,与算盘、账册为伴。
那噼噼啪啪的算盘声,仿佛成了治愈她内心创伤的最好良药。
晴雯再次来看她时,几乎不敢相认。
迎春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已有了焦距,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表情,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与人交流时,不再是一味的恐惧和躲闪。
她正和鸳鸯一起整理着“暖心舍”这个月的总账,见到晴雯,她站起身,微微屈膝,声音虽轻,却清晰稳定:“贺夫人来了。”
晴雯看着她手中握着的毛笔和面前摊开的账册,心中感慨万千。
她拉住迎春的手,发现那手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
晴雯柔声道:“二姐姐在这里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只管告诉鸳鸯姐姐。”
迎春轻轻摇头,目光扫过这间整洁的厢房,窗明几净,账册整齐,窗外是“暖心舍”小小的庭院,有婆子在晾晒衣物,有孩子在玩耍,充满了平淡而安宁的生活气息。
她低声道:“这里。。。很好。比哪里都好。”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晴雯,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多谢。。。多谢你,晴雯妹妹。若不是你,我恐怕早已。。。”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晴雯和鸳鸯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是什么。
晴雯握紧了她的手,笑道:“二姐姐说这些做什么。看到你现在这样,我们就放心了。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帮着鸳鸯姐姐管管账,闷了就和这里的老姐妹们说说话,怎么自在怎么来。”
鸳鸯也笑道:“正是呢!二姑娘如今可是我这‘暖心舍’的账房先生了,离了她,我这账目都要抓瞎呢!”
迎春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再次漾开了一抹清浅的、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虽淡,却仿佛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来了生机与希望。
窗外,雨早已停了,夏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满庭院。
算盘声依旧清脆,账册依旧繁多,但在这繁琐与平淡之中,曾经那个懦弱无助、任人欺凌的“二木头”,正在一点点找回自己的尊严与价值,开启了一段崭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