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初夏,阳光变得明亮而富有热度,庭院中的草木愈发葱茏蓊郁。
那架紫藤花期已过,浓密的绿叶在月亮门上交织成一片清凉的穹顶。
宝黛所居的东厢房,窗扉洞开,穿堂风带着后院井水的凉意和栀子花的甜香,稍稍驱散了午后的燠热。
书房内,景象已与往日略有不同。
靠墙新增了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四书章句集注》、《资治通鉴纲目》等科举必备的典籍,旁边也依旧杂放着《楚辞》、《李义山诗集》等宝玉素日所爱。
宝玉坐在书案后,穿着一件细葛布做的淡青色直裰,额角隐隐见汗,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静与专注。
面前摊开的,是朱子的《诗集传》,旁边放着一叠裁切整齐的竹纸,上面已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心得。
自从那次王夫人病中,他与贾政一番深谈,加之眼见家计虽得分红维持,终究非长久之计,内心深处那份朦胧的责任感逐渐清晰起来。
他依旧不喜八股文的刻板僵化,视功名为“饵名钓禄”之阶,但开始尝试去理解经义中的微言大义,将其视为一种探寻道理、锤炼思维的途径。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若能以此博得一个功名,哪怕只是最低的秀才、举人,或许便能给黛玉、给母亲一个更安稳、更有尊严的未来,至少,不必再全然仰赖他人。
这念头,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沉甸甸地压在心上,也转化为了案头灯下的孜孜不倦。
黛玉则坐在离书案不远的一张花梨木嵌螺钿的茶几旁。
几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博山炉,里面燃着晴雯特意调配的、有清心明目之效的百合香,青烟袅袅,香气清幽。
黛玉穿着一身软银轻罗百合裙,外罩一件月白透影纱的广袖长衫,乌发松松绾了个坠马髻,只斜插一支简单的珍珠簪子,素净雅致,如同夏日清晨带着露水的一株幽兰。
手中并未做针线,而是拿着一卷《昭明文选》,偶尔抬头看看凝神读书的宝玉,见他眉头微蹙似有不解之处,便会放下书卷,悄无声息地起身,为他续上杯中已凉的清茶,或是将冰镇在井水里的瓜果轻轻推到他手边。
有时,宝玉会被某个艰深的典故或义理困住,放下书,揉着眉心轻声自语。
黛玉便会放下手中的书,声音不高不低,如清泉击玉:“可是遇到了难处?我瞧着《十三经注疏》里,似有与此相关的阐发。。。”
她并非直接给出答案,而是提示方向,引导宝玉自己去探寻。
偶尔,两人也会因对某句诗、某段史论的理解不同而低声争论,但气氛总是平和而专注,思想的碰撞激荡出灵感的火花,反而让读书不再是一件苦差。
放下书,看向正在一旁安静抄录诗稿的黛玉,叹道:“孟子此言,气魄宏大。只是这‘独善’与‘兼善’,其间的分寸把握,何其难也。若一味独善,未免流于孤高自许;若妄求兼善,又恐力有不逮,徒惹纷扰。”
黛玉闻言,停下笔,抬眼看他,眸中带着思索的光芒,沉吟片刻方道:“我常想,这‘善’字,未必非要着书立说、泽被苍生那般宏大。于我们而言,能安顿好自身,使家人无忧,便是‘独善’的根基。进而,若有余力,如晴雯姐姐那般,设‘暖心舍’帮扶困顿旧仆,或是如我们整理诗稿,若能以文字稍慰人心,启迪情思,或许也算是一种微末的‘兼善’?其根本,大约在于一份不偏不倚的本心,量力而行,尽力而为,而非刻意求其名目。”
声音轻柔,却如醍醐灌顶,将抽象的道理拉回到了具体的生活境遇中。
宝玉听着,眼中迷茫渐散,豁然开朗:“妹妹此言,真是一语中的!倒是我钻了牛角尖,将这‘善’字看得过于僵固了。立足当下,修身齐家,心存善念,量力助人,便是大道了。”
他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惊叹与依赖,“有妹妹在侧,我便如行夜路有了明灯,总能看清方向。”
黛玉被他看得微微脸红,垂下眼睫,掩饰性地拿起墨锭,在端石砚台中徐徐研磨起来,轻声道:“快些读书吧,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
这时,王夫人由麝月陪着,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东厢房的窗外。
她病体初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王夫人并未立即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阴影里,透过支摘窗的缝隙,看着室内的情景。
她看到儿子端坐案前,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沉静与专注,不再是往日那种或痴顽、或跳脱的模样。
宝玉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凝神思索,偶尔与身旁的黛玉低声交流几句,神情认真而平和。
而那个她曾经认定“身子弱”、“小性儿”、恐非良配的黛玉,此刻正安然地坐在一旁,姿态娴雅,气色莹润,哪里还有半分病弱的影子?
黛玉研墨的动作不疾不徐,目光偶尔落在宝玉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支持。
那“红袖添香”的画面,并非香艳,而是充满了书香气息的宁静与和谐。
王夫人的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
曾几何时,她最大的心病便是宝玉的不通世务,厌恶经济文章,只知在内帏厮混。
她将这一切归咎于他身边的丫鬟们,尤其是像晴雯那样容貌出挑、性子刚烈的,更归咎于黛玉引着他做些“不正经”的诗词。
她执着于“金玉良缘”,内心深处未必不知宝钗的“停机德”更适合规劝宝玉走上“正路”,但那份执着,夹杂着对黛玉出身、性情的偏见,以及对宝玉失控的恐惧。
然而,现实给了她最沉重的一击。
她所倚仗的家族轰然倒塌,她所期望的“金玉良缘”终成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