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十日,秋光正好,天朗气清。
一辆青帷小车在数名贺府亲兵的护卫下,稳稳地驶向北静王府。
车内,晴雯穿着一身端庄而不失雅致的沉香色织金缠枝莲纹褙子,同色罗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几支素雅的珠花,薄施粉黛,神情沉静。
今日北静王太妃特意召见,其意不言自明,这是婚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核”。
王府侧门早已有管事嬷嬷等候,见了晴雯的马车,忙上前引路。
穿过层层仪门,绕过影壁回廊,一路所见,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无不彰显着王府的威严与底蕴。
不同于贾府昔日的奢靡,北静王府更显一种沉淀下来的、厚重而清贵的世家气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仆从们悄无声息地行走,规矩极大。
最终,管事嬷嬷将晴雯引至一处名为“颐福堂”的院落。院中古木参天,环境清幽,正房门前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慈晖永驻”匾额。
早有丫鬟打起帘子,晴雯定了定神,缓步而入。
室内光线柔和,铺设着厚厚的吉祥如意地毯,紫檀木的家具沉稳大气,多宝格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空气中氤氲着安神静气的沉香。
北静王太妃正端坐在临窗的暖榻上,身着赭石色万字不断头纹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套简单的翡翠头面,虽年事已高,面容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有神,透着历经世事的睿智与洞察。
王妃水氏则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见到晴雯,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晴雯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着规矩,行了大礼:“民女贾晴雯,拜见太妃,拜见王妃。”
“快起来吧,不必多礼。”太妃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却字字清晰,自有一股威严。
她目光落在晴雯身上,细细打量着,并未立刻让她起身。
晴雯依言起身,垂首恭立,姿态不卑不亢,既显尊敬,又无谄媚之态。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太妃又道。
晴雯缓缓抬头,目光平静,迎向太妃审视的视线。
她的容貌自是极好的,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更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眼神沉稳,没有丝毫闪躲与怯懦,也没有因即将成为将军夫人而流露的得意与浮躁。
太妃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微微颔首:“嗯,是个齐整孩子,气度也沉静。难怪青崖那孩子铁了心要求娶,连王妃都在我面前夸了你几次。”
王妃在一旁笑道:“母妃您是没见过她处理事务时的样子,那才叫一个干脆利落,又不失仁心。那蕙质女学,便是她一手办起来的,收容了不少孤苦无依的女孩子。”
“哦?”太妃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趣,示意晴雯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小小年纪,能有这般善心,倒是不易。只是,这办学并非易事,银钱、人手、规矩,样样繁琐,你如何想到要做这个?又是如何支撑的?”
这问话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考察她的动机与能力。
晴雯欠身答道:“回太妃的话,民女亦是经历过孤苦,深知女子立世之难。办学之初,并未想得太过长远,只是见几个孩子实在可怜,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后来承蒙诸位亲友相助,凑了些份子,民女自己也从绣坊的收益中支取部分,方能维持。至于规矩,请了一位寡居的苏娘子主持,她知书达理,性情端方,将女学打理得井井有条,民女的密友姐妹们也常去尽心。民女以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教她们识字明理,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比单纯施舍更重要。”她语气平和,将办学初衷、资金来源、管理模式娓娓道来,条理清晰,既不自夸,也不过分谦卑。
太妃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腕上的佛珠,半晌才道:“想法是好的。只是,你即将嫁入贺家,成为将军夫人,日后迎来送往,主持中馈,事务繁多,这女学与绣坊,可还顾得过来?须知,为人妻者,相夫教子,打理内宅,才是本分。”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甚至有些许告诫的意味。
晴雯神色不变,从容应答:“太妃教诲的是。女子出嫁,自当以夫家为重,相夫教子,恪尽妇职。至于绣坊与女学,绣坊如今已有成熟的章程和得力的管事,日常运营无需民女过多操心,唯有大事方需决断。女学亦有苏娘子全权负责,民女只需定期过问,把握大节即可。贺将军。。。他也支持民女继续这些事,认为这并非玩物丧志,而是。。。而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身齐家,若能惠及他人,亦是功德。”她巧妙地将贺青崖的支持点了出来,既表明了自己不会因外务耽误内职,也暗示了夫妻同心。
太妃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向晴雯的目光又深了一层。
她没想到这女子不仅有自己的事业和主见,还能得到未来夫君的尊重与支持,更难得的是,她懂得分寸,知道何为重,何为轻,并非那等一味争强好胜、不顾家庭的女子。
“青崖能如此想,是他的胸襟。”太妃的语气缓和了些许,“你能明白内外轻重,更是难得。”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听闻你与贾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原是旧识?”
这个问题更为敏感,直指晴雯的出身和过往。
晴雯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回太妃,民女曾在贾府为婢,服侍过宝二爷些许时日。宝二爷天性纯良,待下宽厚,只是。。。命运弄人。如今贾府已散,宝二爷也过着清静日子。往事如烟,民女只愿故人安好,亦珍惜当下所有。”
她坦然承认过去,语气中带着对旧主的尊重与对过往的释然,更表明了自己立足当下、向前看的态度,没有丝毫攀附或避讳之意。
这份坦荡与通透,让太妃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容。
她朝旁边的嬷嬷示意了一下,那嬷嬷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长盒。
太妃亲自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
那凤凰造型栩栩如生,羽翼用细如胎发的金丝盘成,镶嵌着碧玺与珍珠点缀的羽毛,凤口衔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流苏,华贵非常,工艺精湛绝伦。
“这支凤钗,原是宫中所赐,跟了我几十年了。”太妃拿起凤钗,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追忆,“今日,我将它赠予你。”她看向晴雯,眼神郑重,“望你日后,谨守本心,善待夫君,和睦亲族,持家有道,莫要辜负了青崖的看重,亦莫要辜负了这支凤钗的寓意。”
这不仅仅是赏赐,更是代表着北静王府最高长辈的认可与祝福,是对她“贺青崖夫人”身份的正式肯定。
晴雯心中震动,连忙起身,再次深深下拜:“太妃厚爱,晴雯愧不敢当。晴雯必当谨记太妃教诲,恪守本分,尽心竭力。”
太妃将凤钗递给旁边的嬷嬷,由嬷嬷转交到晴雯手中。那凤钗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温润与一份沉甸甸的期许。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婚仪的准备情况,太妃脸上露出些许倦色,晴雯便识趣地告退。
王妃亲自将她送至颐福堂院门外,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母妃这是真心喜欢你,这支凤钗,她平日都舍不得戴。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常来走动。”
“谢王妃。”晴雯感激道。
走出北静王府,坐回马车,晴雯看着手中锦盒里那支光华璀璨的凤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场召见,顺利过关。
她凭借着自己的从容、坦诚与智慧,赢得了这位王府最高长辈的认可。
前路最后的障碍,似乎也已扫清。
大婚之日,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