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随着街巷间渐多的采办年货的人流,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炮仗火药味,悄然浓郁起来。
就在这岁末的繁忙与期盼中,贺老将军与夫人,终于在几个得力老仆的护送下,风尘仆仆地抵达了京城。
稍事休整,洗去旅途劳顿后,老两口便召了贺青崖过来,闭门细细商议起提亲的诸般事宜。
正堂里,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贺老将军换上了一身赭石色团花暗纹的缎袍,虽卸甲多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端坐主位,神色严肃而认真。
贺夫人则穿着一身深青色绣缠枝莲的锦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简单的赤金簪子,气质温婉中透着主母的持重。
贺青崖坐在下首,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提亲是大事,关乎两姓之好,更关乎晴雯那孩子的体面,绝不能有丝毫轻忽。”贺老将军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虽说如今是新朝,不少人家礼仪从简,但我们贺家娶媳,又是娶晴雯这样的好姑娘,这三书六礼,必要周全,方能显我家的诚意与敬重。”
贺夫人连连点头,接口道:“老爷说的是。晴雯虽无高堂在堂,但我们更不能因此简化了礼数,反倒更要做得郑重,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打心眼里看重这个媳妇儿。” 她说着,看向儿子,“崖儿,你可明白?”
贺青崖郑重点头:“儿子明白。一切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他深知,这些繁复的礼仪,并非虚文,而是对他心爱之人的最大尊重与保障。
“既如此,”贺老将军捋了捋短须,“首要便是请一位德高望重、熟悉礼数的官媒。人选。。。我看就请常与各家走动、口碑极佳的王嬷嬷吧。她为人正派,由她出面,最是妥当。”
事情就此定下。
贺家动作极快,次日便备了厚礼,由贺青崖亲自上门,延请了那位在京城官宦人家中颇有声望的王嬷嬷为媒。
王嬷嬷听闻是为贺将军向那位名动京城的雯绣坊东家苏晴雯姑娘提亲,又得知是北静王做主婚人,贺家老将军夫妇亲自坐镇,哪有不尽心竭力的,当即满口应承下来。
纳采、问名、纳吉。。。前期的步骤,因着双方早已心意相通,又有官媒居中妥善沟通,进行得十分顺利。
贺家送去的礼物,既不炫富,又件件精致用心,从寓意吉祥的活雁(虽因时节以玉雁代之),到上等的布匹、首饰、茶酒,无一不显示出对未来新娘的重视。
终于,在一个天气晴好、阳光虽淡却驱散了连日阴霾的冬日上午,正式的纳征(即过大礼)兼请期之礼,在王嬷嬷的引领下,隆重而有序地开始了。
涵碧轩,早已洒扫得干干净净,门楣上甚至应景地挂上了小小的红绸花。
院内,几株老梅正值盛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晴雯今日穿着一身新制的绯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件雪狐皮的里子的杏子黄锦缎斗篷,乌发挽成端庄的倾髻,簪着贺老夫人所赠的那支白玉梨花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鬓花,薄施粉黛,容颜如玉,眉眼间既有待嫁女儿的娇羞,更有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与安然。
紫鹃和麝月一早便过来帮忙,此刻也穿着整齐的衣裳,陪在她身边,脸上都带着由衷的欢喜与激动。
约莫巳时初刻(上午九点),院门外传来了热闹而不喧哗的人声。
小丫鬟急匆匆进来回禀:“姑娘,来了!贺家老爷、夫人,还有官媒王嬷嬷,带着好多礼箱过来了!”
晴雯深吸一口气,与紫鹃、麝月对视一眼,在她们的陪伴下,缓步走出正房,立于廊下相迎。
只见院门大开,贺老将军与贺夫人身着正式的礼服,走在最前,神态庄重而温和。
身后,官媒王嬷嬷穿着一身暗红色福字纹的褙子,笑容满面,精神矍铄。
再后面,是两队穿着整齐号衣的贺府仆役,抬着、捧着数十个扎着红绸的朱漆礼箱,鱼贯而入,井然有序地将礼品陈列在庭院中预先铺设好的红毡之上。
一时间,原本清雅的小院,被琳琅满目、色彩鲜亮的聘礼所充盈,显得喜气洋洋。那礼单由王嬷嬷亲自高声唱出,声音清晰洪亮:
“贺府聘礼——”
“礼金——纹银八千两!”
“聘饼——百担!”
“海味——四式,发菜、鲍鱼、蚝豉、元贝,各八盒!”
“三牲——鸡、鹅、猪,各两对!”
“鱼——大鱼一对!”
“酒——女儿红二十四坛!”
“四京果——龙眼干、荔枝干、核桃干、连壳花生,各二十四盒!”
“四色糖——冰糖、桔饼、冬瓜糖、金茦,各二十四盒!”
“香炮镯金——香烛炮仗,足金手镯两对,金簪四支!”
“聘金饰物——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一套,翡翠玉镯两对,珍珠项链两条。。。”
“绸缎布匹——云锦、蜀锦、杭缎、宫绸,各二十四匹。。。”
。。。
每唱一样,便有仆役将对应的礼箱打开或展示,珠光宝气,绫罗绸缎,吃食用品,一应俱全,种类之繁多,品质之精良,数量之丰厚,远超寻常官宦人家聘媳的规格,足见贺家之诚意与对晴雯的极度看重。
围观的左邻右舍、以及闻讯赶来沾喜气的雯绣坊女工们,无不啧啧称奇,眼中充满了羡慕与祝福。
唱礼完毕,王嬷嬷笑着上前,对晴雯躬身道喜,然后呈上大红烫金的请期礼书,上面写着卜算好的几个吉日,请晴雯这边择定。
这一切,晴雯虽是主角,却无需她多言,自有官媒和陪伴的紫鹃、麝月(某种程度上充当了娘家姐妹的角色)按礼应对。
她只需在关键处,如接过礼书时,微微颔首,轻声应一句“但凭伯父伯母做主”即可。
她的目光,越过满院的繁华与热闹,落在了站在父母身后,一直凝视着她的贺青崖身上。
他今日亦是一身崭新的墨蓝色常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的眼神沉静而温柔,里面盛满了笃定与承诺,仿佛在说:这一切,都是我理应给你的。
晴雯的心,被一种巨大的、近乎不真实的幸福感充斥着。
她想起穿越之初的惶恐,想起在贾府如履薄冰的艰辛,想起抄家之夜的绝望。。。再对比眼前这被郑重其事、极尽尊荣求娶的场景,眼眶不禁微微发热。
她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不让自己失态。
贺老夫人走上前来,亲切地拉住她的手,柔声道:“好孩子,择期的日子我们选了三个,都在明年开春二三月里,都是顶好的吉日。你看看,哪个更合心意?若都觉得仓促,再往后延些也无妨。”
晴雯低头看了看礼书上圈出的日期,心中早有计较,轻声道:“三月十二那个日子,听起来甚好。” 那时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正是好时节。
贺老夫人顿时笑逐颜开:“好好好!三月十二,真是个好日子!那就这么定了!” 她紧紧握着晴雯的手,眼中满是欣慰与疼爱。
贺老将军也满意地点点头,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至此,纳征之礼圆满完成。
贺家留下了丰厚的聘礼,定下了择期的吉日,在官媒王嬷嬷吉祥如意的道贺声中,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却秩序井然地离去。
小院渐渐恢复了宁静,只余下满院的聘礼和萦绕不散的梅花香气。
紫鹃和麝月忙着指挥人清点、收纳礼品,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晴雯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株怒放的老梅,阳光透过花枝,在她绯红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轻轻抚过腕上那冰凉的翡翠玉镯,又想起贺青崖那笃定温柔的眼神,唇边缓缓绽开一个无比真切而安宁的笑容。
她苏晴雯,终于要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光明正大的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