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竹意居”疏朗的竹叶,在庭院里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少了夏日的酷烈,多了几分温煦与宁静。
比起大半年前初来时的惶惶不安与劫后余生的惊悸,如今的竹意居,已然浸润在一种平淡而安稳的生活气息里。
凤姐穿着一件半旧的杏子黄绫袄,外罩着青缎掐牙背心,下面系着一条松花色的棉裙,正坐在廊下的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件巧姐的贴身小衣,就着明亮的天光,细细地缝补着一个磨破的袖口。
面色依旧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双颊也清减了不少,昔日那种逼人的艳丽与锋芒仿佛被岁月和磨难磨去了棱角,沉淀为一种略显疲惫的平静。
只是那偶尔抬起眼眸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光,还隐约可见当年“凤辣子”的影子,但更多的,是一种看淡世情的通透与释然。
平儿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从厨房出来,见她又在做针线,忍不住道:“奶奶,这些活儿交给我就是了,您才好些,仔细费眼睛。”
凤姐头也没抬,手指灵巧地打着结,淡淡道:“整日闲着也是闲着,动动针线,心里反倒踏实。再说,姐儿如今皮实,衣裳磨损得快,你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剪断线头,将小衣拎起来抖了抖,仔细看了看针脚,虽比不上专业绣娘,却也平整细密。
“从前在府里,何曾碰过这些?如今自己做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正说着,院门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和噔噔噔的脚步声。
穿着一身水红色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的巧姐像只快乐的小鸟儿般跑了进来,手里还举着一只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小脸红扑扑的,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娘!平姨!你们看,李爷爷给我编的小兔子!” 她献宝似的冲到凤姐面前,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
不过大半年的光景,巧姐确实长高了不少,原本略带婴儿肥的脸蛋轮廓清晰了些,身量也抽条了。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再也找不到当初在荣国府时,那种被层层仆妇环绕、金尊玉贵却也有些拘谨的怯生生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田野间、在朴拙关爱里滋养出的活泼与健康。
凤姐接过那粗糙却充满野趣的草兔子,掏出帕子给女儿擦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又去缠着李庄头了?没淘气吧?”
“才没有呢!”巧姐依偎到母亲膝前,叽叽喳喳地说着,“我跟李爷爷去看庄子后面的菜地了,萝卜长得可大了!我还帮。。。帮王嬷嬷摘豆角了!” 她努力回想并表达着,语言比从前流利了许多。
平儿将药碗递给凤姐,看着巧姐笑道:“咱们姐儿真是越长越伶俐了,再过些日子,怕是能帮着记账了。”
凤姐一边喝着那苦涩的汤药,一边听着女儿稚嫩的言语,看着这小院上方四角的蓝天,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心中竟泛起一种奇异的宁静。
往日在荣国府,她执掌中馈,算计银钱,应对各房,时刻紧绷着一根弦,何曾有过这般悠闲的午后?
那泼天的富贵,煊赫的权势,如今想来,竟如一场惊心动魄却又虚幻的梦。
梦醒了,身边只剩下这贴心贴意的平儿,和这个挣脱了牢笼、愈发活泼可爱的女儿。
“娘,晴雯姑姑什么时候再来呀?”巧姐仰着小脸问,“她上次说,要教我认新的字。”
凤姐放下药碗,摸了摸女儿的头:“你晴雯姑姑忙着她绣坊里的大事呢,等得了空,自然就来看你了。你要乖乖的,把之前姑姑教的字都认熟了,她才高兴。”
“我都认得了!”巧姐挺起小胸脯,颇为自豪,随即又压低声音,神秘地说,“娘,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后山竹林里,有好几个尖尖的笋子冒出来了,我让铁柱哥哥帮我看好了,等长高一点,我们挖来吃,好不好?”
看着女儿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充满了对简单事物的好奇与期待,凤姐的心柔软得像一汪春水。
她曾经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沾染阴司报应,为的是维持那虚假的繁荣,为巧姐挣一个看似花团锦簇的未来。
如今,一切成空,巧姐却在这清贫与安宁中,焕发出了更蓬勃的生机。
“好,”凤姐含笑应允,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等笋子再长大些,让平姨给我们做腌笃鲜。”
平儿也笑道:“那敢情好,咱们庄子上自己养的鸡,炖上鲜笋,最是美味不过了。”
这时,看守庄门的婆子领着贾芸和小红走了进来。
小红手里提着个包袱,身子已显了怀,腹部隆起颇为明显,算来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她走路的姿势略显笨拙,脸上却带着将为人母的温婉光泽与满足的笑容。
贾芸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边给凤姐和平儿请安。
“芸二爷和芸二奶奶来了,”平儿忙笑着招呼,目光落在小红的肚子上,更是添了几分喜色,“快请坐,小红这身子越发重了,怎么还亲自过来?”
凤姐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目光柔和地看着小红微隆的腹部,语气带着关切:“正是呢,有什么东西,让芸哥儿送来便是,你合该好好在家歇着。”
小红在平儿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微微喘了口气,笑道:“劳婶子和姐姐惦记了。我在家也闷得慌,正好跟着我们当家的出来走走,透透气。晴雯姑娘惦记婶子,让我们送些新得的杭缎和丝线过来,给婶子和姐儿做秋冬衣裳。另外,姑娘说上次婶子提点的关于京兆尹家老夫人喜好的事,帮了大忙,特意让我们再带些上用的血燕来,给婶子补身子。” 她说着,将包袱递给平儿。
凤姐让他们坐下,对小红道:“难为你们常惦记着,也难为晴雯那丫头,自己撑着那么大摊子,还总念着我。” 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慨,目光又回到小红的肚子上,“你这身子,瞧着倒是稳妥,反应可还大吗?产期大约在什么时候?”
小红抚着肚子,脸上泛起红晕,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与喜悦:“劳婶子动问,一切都好,就是近来胃口开了些。产期估摸着在明年开春前后。”
平儿在一旁笑道:“这可是大喜事!”
贾芸也憨厚地笑着,看着妻子的眼神满是呵护。
凤姐点点头,叮嘱道:“这是头一胎,更要仔细些。平日里走动要慢,吃食上也要注意。” 她如今经历了这许多,看待这些事,心态早已不同往日,言语间充满了长辈式的关怀。
巧姐也好奇地凑过来,睁大眼睛看着小红的肚子,小声问平儿:“平姨,小红姐姐肚子里,是有个小娃娃吗?”
平儿笑着将她揽到身边:“是呀,再过几个月,姐儿就能看到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又说了一会子闲话,问了些外间不大紧要的新闻,贾芸见小红面露倦色,便起身告辞。
凤姐又再三叮嘱小红好生养着,不必再奔波。
送走了他们,院子里又恢复了宁静。
巧姐拿着新得的柔软缎子在自己身上比划,嘻嘻地笑。
凤姐望着女儿,又想到小红那显怀的肚子,对平儿轻声道:“瞧着他们小夫妻,日子过得有奔头,真好。这人啊,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平儿点头,深以为然:“是啊,奶奶。咱们如今这样,清静平安,姐儿健康活泼,比那府里勾心斗角、提心吊胆的日子,不知强了多少倍。”
凤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掠过这小小的院落,掠过那在秋风中轻摇的翠竹,最终落在巧姐无忧无虑的笑脸上。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带着落地生根的坚定:
“是啊,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