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庄院歇息了两三日,粗茶淡饭,倒也勉强让这群惊魂甫定的女眷缓过些许精神。
只是那份对狱中亲人的牵挂和对未来的茫然,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使得庄院里的气氛总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压抑。
这日清晨,天色初亮,薄雾未散。
晴雯便带着几辆半新的青帷马车来到了庄院外。她今日神色比前两日更显从容笃定,显然是已做好了周详的安排。
先去了黛玉暂住的厢房。
黛玉已由紫鹃伺候着梳洗完毕,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旧衣,外面罩着那件晴雯前日带来的、颜色稍显沉静的灰鼠斗篷,更衬得她面容苍白,楚楚可怜,却也别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雅。
“妹妹,”晴雯进门,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马车备好了,咱们今日就回‘家’去。”
黛玉闻言,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期盼,又有些近乡情怯般的恍惚,轻声问:“可是。。。去姐姐先前说过的那处院子?”
“正是,”晴雯点头,握住她微凉的手,“院子早就收拾出来了,按着妹妹素日喜欢的清雅样子布置的,虽比不得潇湘馆,但也还算幽静,院子里特意留了地方,来年开春便可移栽翠竹。妹妹定会喜欢的。”
她又转向紫鹃,递过去一个不大却略显沉甸的蓝布包袱,压低声音道:“紫鹃,这个你仔细收好。里面是林姑娘的一些体己和之前我帮着打理的部分产业契书,眼下先带过去应应急,安顿下来。其余的,等日后风波彻底平息,诸事安稳了,我再托人陆续改回姑娘名下,总要物归原主才妥当。”
紫鹃连忙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身家性命,重重点头:“晴雯姐姐放心,我晓得轻重!”
黛玉在一旁听着,眼中水光氤氲,她深知这其中风险与周折,更感念晴雯为她思虑至此,万千话语只化作一句:“姐姐。。。辛苦你了。”
“妹妹又说见外的话。”晴雯笑着挽起她的胳膊,“走吧,咱们回家。”
另一边,王夫人也已收拾妥当。
换上了一身深青色、没有任何纹饰的棉布裙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住,脸上虽难掩憔悴,但那通身的气度,依旧带着过往当家主母的余韵。
袭人和麝月一左一右扶着,身后跟着几个自愿跟随、神情忐忑的丫鬟小厮,如麝月的妹妹檀云、宝玉的小厮茗烟等。
几辆马车依次驶来。
晴雯安排妥当:袭人、麝月陪着王夫人坐了最前面一辆;自己则陪着黛玉和紫鹃上了第二辆;其余跟随的仆役坐了后面几辆行李车。
李纨、探春、惜春、妙玉等人皆在院门相送,神色各异,有羡慕,有祝福,也有对自身未来的迷茫。
马车辘辘,驶离了这处临时避难的庄院。
王夫人坐在头辆车内,一直沉默着,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略显荒凉的冬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袭人和麝月也不敢多言,只小心伺候着。
后面马车里,气氛却稍显轻松。
晴雯细细地对黛玉描述着小院的布局:“。。。正房窗下给妹妹摆了张湘妃竹榻,冬日里晒太阳正好。书房朝南,光线足,妹妹那些书和稿子都有地方放了。。。”
黛玉静静听着,苍白的面容上渐渐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偶尔轻声问一句:“那院里。。。真有地方种竹?”
“自然有,我何时骗过妹妹?”晴雯笑道,“虽不大,但种上三五竿,取其意趣也尽够了。”
紫鹃也插话道:“姑娘,等安顿下来,我再去找些好的花种,咱们把那小院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这般说着话,路途似乎也不那么漫长了。
约莫行了小一个时辰,马车转入一条更为清净的街道,最终在两处相邻的、皆是黑漆木门灰砖墙的二进小院前停了下来。
小院门脸都不大,看着有些年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门楣上光秃秃的,并无匾额,透着一种刻意的不起眼。
袭人、麝月先扶着王夫人下了头辆车。
晴雯也赶紧扶着黛玉下了第二辆车。
晴雯先对王夫人道:“太太,这边稍显宽敞的,便是用二爷的院子。”
又指着左边那处更显小巧精致的,“旁边那处,是林姑娘的院子。两边离的近,互相好有个照应。”
此时,黛玉站在自己的院门前,仰头望着那陌生的门楣,眼神有些怔忡。
紫鹃已是迫不及待,得了晴雯示意,便拿出钥匙,上前“吱呀”一声推开了木门。
只见院内庭院虽小,却铺着干净的青石板,墙角倚着几块形态不错的湖石,预留的花圃土质松软,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正房三间,窗明几净,一侧厢房似是书房格局。
虽无雕梁画栋,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一股符合黛玉性情的清幽雅致。
“姑娘,您快看!这儿真好!”紫鹃惊喜地回头唤道,声音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黛玉缓缓步入院中,目光扫过这完全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那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了些许,苍白的唇边,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笑意。
这里,没有贾府的纷扰,没有寄人篱下的酸楚,只有她和紫鹃,以及这一方难得的宁静。
王夫人站在自己的院门前,却没有立刻进去。
目光先是在黛玉那明显花了更多心思布置的小院流连了片刻,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曾几何时,她才是这京城里最风光的贵妇之一,她的儿子宝玉,本该拥有比这好上千倍万倍的府邸。
如今,却要仰仗一个丫鬟(尽管此丫鬟已非彼丫鬟)的周旋,住进这逼仄的、连块像样匾额都没有的院子里。
压下翻涌的心绪,示意麝月开门。
门内是标准的二进院落格局,前院略小,正房三间,左右厢房,后院狭窄,仅容灶间杂役之用。
房屋显然刚经过匆忙的修葺和打扫,墙壁是新粉刷的,家具都是半新的普通松木材质,简单实用,但毫无奢华可言。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更添几分冬日的萧索。
袭人和麝月却是干劲十足,立刻指挥着跟来的几个小厮丫鬟开始最后的洒扫整理,擦拭门窗,铺设带来的简单被褥,烧炕取暖,忙得脚不沾地,力求在宝玉归来前,将这里收拾得尽可能像个“家”。
王夫人独自站在院中,环视着这与她过往生活有着云泥之别的居所,再想到旁边黛玉那虽小却明显更合心意的小院,想到自己如今要靠儿子早年“不务正业”投入绣坊的钱来安身,想到那被自己放归的周瑞家的。。。种种情绪交织,让她胸口发闷,喉咙发紧。
晴雯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太太,宅子简陋,暂时委屈您了。一应日常用度,我会按时派人送来。您。。。且安心住下,保重身体最要紧。”
王夫人缓缓转过头,看着晴雯那张平静而坚定的脸,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却只是极轻、极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道:“。。。知道了。”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冰冷的清醒。
繁华散尽,浮生若梦。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荣国府的二太太,只是一个等待着儿子归来、需要精打细算度日的普通老妇。
这相邻的两处小院,如同风雨中紧紧依偎的两叶扁舟,载着她们残破的希望,驶向那未知的、却也必须面对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