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残雪，敲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更衬得荣国府内一片死寂。
自贾母病重，这府邸便似一艘失了舵手的巨舟，在惊涛骇浪中盲目漂浮，沉沦的气息一日浓过一日。
往日里最为热闹的园子，如今门庭冷落，蘅芜苑更是院门深锁，自那日抄检之后，薛宝钗便以母亲身体不适需人陪伴为由，搬回了薛家旧宅，再无踏足。
那满院异草，想来已在严寒中凋零殆尽，只余空廊寂寂，仿佛也随了主人的离去而失了魂灵。
然而，人虽离了这是非之地，那无形的丝线却依旧牵连着。
宝钗虽住在自家，却比往日更勤地往来于荣国府，尤其是王夫人的院落。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
宝钗带着莺儿，踏着清扫过后仍略显湿滑的青石路径，再次来到王夫人处。
她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莲青斗纹锦上添花鹤氅，颜色沉稳，不显张扬，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并几朵小小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却也难掩眉宇间的一丝凝重与刻意维持的从容。
王夫人屋内，炭火倒是烧得足，暖烘烘的，却驱不散那股子由心而发的冷意。
王夫人歪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额上勒着眉额，面色黄黄的，眼下的乌青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些。
手里虽捡着佛珠，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心事重重。
见宝钗进来，脸上才勉强挤出一点笑意，招呼道：“孩子，这样冷的天，难为你又跑来看我。”
宝钗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便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莺儿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与玉钏儿等人一处。
宝钗目光扫过王夫人憔悴的面容，语气温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姨妈说哪里话，这是晚辈应当的。您这两日气色瞧着似不如前儿，夜里可还安睡？太医开的安神汤用了可好些？”她声音不高不低，如春风拂过，自带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王夫人叹了口气，将佛珠搁在一边，拉过宝钗的手，那手冰凉。“睡得不安稳，心里事多，一闭眼就是乱七八糟的梦。”她说着，眼圈微微发红，“老太太那样。。。家里又这般光景，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官司。。。我这心里，跟油煎似的。”
“姨妈千万保重身子才是第一要紧的。”宝钗反手轻轻握住王夫人的手，声音愈发柔和，“家里的事，总有回转的余地。如今虽艰难，但根基犹在，姨父在外必会设法周全。您若是先熬坏了身子，岂不更让人忧心？”
顿了顿，从莺儿方才提来的食盒里取出一个青花瓷盅，“这是我让家里熬的燕窝粥，用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温补安神，姨娘用一些，哪怕半盏也好。”
王夫人见她如此体贴周到，心中熨帖，不由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事事想得这般周全。如今这府里，也就你还常来宽慰我，比那。。。”
话到嘴边，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了窗外潇湘馆的大致方向，那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宝钗何等聪慧，岂会不知王夫人心中对比？
垂眸，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盅内晶莹的粥羹，语气平静无波：“林妹妹身子弱，如今府里事多，她难免忧思过甚，怕是也自顾不暇。姨娘且放宽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将粥碗轻轻推到王夫人面前，“趁热用些吧。”
这番话，既点明了黛玉的“自顾不暇”，又显得自己大度体贴，更暗合了王夫人心中那“金玉良缘”优于“木石前盟”的执念。
王夫人听着，果然舒心了不少，接过碗，慢慢用了小半盏。
又坐了片刻，宽慰了王夫人好些话，宝钗方起身告辞。
王夫人命玉钏儿好生送出去。
出了王夫人院子，穿过夹道，欲往园子外走，却不期然，在沁芳亭桥边，与正从潇湘馆方向出来的宝玉和黛玉撞了个正着。
几日不见，宝玉似乎清减了些，穿着件家常的藕荷色绫袄，外罩石青貂鼠排穗褂，脸上少了往日烂漫的笑意，眉宇间笼着一层拂不去的轻愁。
而黛玉，裹着一件雪褂子，更显得身形伶仃，面色苍白，唯有那双眸子，依旧清澈如水，此刻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静静地看着宝钗。
宝钗脚步微顿，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容：“宝兄弟，林妹妹。”
宝玉见到她，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尴尬，也有些许故人相见的不自然，忙上前道：“宝姐姐，你来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黛玉。
黛玉亦微微颔首，唇边弯起极淡的弧度，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宝姐姐安好。”语气礼貌，却透着隔阂。
宝钗仿佛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目光在黛玉脸上停留片刻，关切道：“林妹妹脸色似乎不大好，可是又咳嗽了？如今天寒地冻，千万仔细添衣，莫要贪看景色受了凉。”她言语恳切，一如往昔那位关怀备至的姐姐。
黛玉还未答言，宝玉已抢着道：“正是呢，我才劝了她半日，让她少出来吹风，她偏不听。”
黛玉微蹙了眉，瞥了宝玉一眼，才向宝钗道：“有劳宝姐姐挂心，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的。”她顿了顿，似是不愿多谈自身，转而问道，“薛姨妈身子可大安了？”
“劳妹妹惦记，家母已是好多了。”宝钗从容应答，目光又转向宝玉，“宝兄弟近日可好？瞧着似清减了些。如今家里事多，你也要自己保重才是。”
宝玉被她温言一问，心中那点因抄检和宝钗离去而产生的不自在消散了些，叹了口气道：“多谢姐姐关心，家里这般光景，我。。。我心里也难安。”
宝钗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宝兄弟是明白人，有些事，多想无益，唯有自己立得住，方能应对万变。”她这话，听起来是劝慰宝玉振作，却又似乎意有所指，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黛玉。
黛玉何等敏感，闻言眸光微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只静静看着桥下冻结的溪水。
宝玉似懂非懂，只觉得宝钗的话总有道理，却又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讷讷不知如何接口。
一时之间，三人立在桥边，寒风掠过，气氛微妙而凝滞。
过往的亲密无间，早已在现实的倾轧与各自立场的差异下，变得面目全非。
宝钗的周全得体，此刻更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和宝黛隔开。
最后还是宝钗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微微一笑道：“外头风大，林妹妹身子弱，不宜久站。我也该家去了，母亲还等着。宝兄弟，你好生送林妹妹回去罢。”
说罢，对二人点了点头，便带着莺儿，步履从容地转身离去，那端庄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萧索的园景中。
宝玉望着她远去，怔怔出神。
黛玉却轻轻拉了他的袖子一下，声音低微：“我们也回去吧。”
宝玉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与黛玉一同往潇湘馆走去。
只是经过这一遇，两人心中都添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滞涩。
宝钗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们处境的不堪与未来的渺茫，那“金玉良缘”之说，虽无人再提，却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未真正消失。
而离去的宝钗，坐在回府的轿子里，望着轿窗外飞速倒退的、了无生气的街景，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也渐渐敛去，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深不见底的思量。
在这大厦将倾的漩涡里，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她今日的每一句温言劝慰，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和薛家，在那未知的惊涛中，寻找一块可以依附的浮木？
只是这其中的冷暖与计算，唯有她自己知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