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连日的阴雨终于暂歇,天空却仍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园子里的残花败叶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凤姐的精神略好了些,能勉强起身在榻边坐一会儿,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底的血丝未退,仿佛轻轻一碰,那强撑起来的精神气儿就会散去。
这日晌午过后,平儿悄悄引着一个人,从通往大观园的角门进来,避开人多的路径,七绕八绕,来到了凤姐院后的抱厦。
来人正是刘姥姥。
刘姥姥今日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素净的银簪子。
许是知道要进府,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些拘谨和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和探寻。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像是些乡下的干菜、野味。
“给姑奶奶请安了!”一进门,刘姥姥便要跪下磕头。
“快扶住姥姥!”凤姐的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努力维持着平和,“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平儿,看座。”
平儿连忙扶起刘姥姥,将她让到窗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机子上坐下。又亲自斟了一碗温热的茶递到她手里。
刘姥姥双手接过,连连道谢,目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凤姐。
见她形销骨立,往日里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睛也失了神采,心下不由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带上了真切的关心:“姑奶奶这是。。。身子可大安了?瞧着清减了不少,可要好生将养才是。”
凤姐勉强笑了笑,那笑容在她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劳姥姥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了。今日请姥姥来,是有一件极要紧的事,思来想去,唯有托付给姥姥,我才能放心。”
刘姥姥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将手里的茶碗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姑奶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只要是姥姥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当年若不是府里姑奶奶和老太太、太太们怜老惜贫,我们一家子还不知道怎么熬过来呢!这份恩情,姥姥我一直记在心里头!”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显然是动了真情。
(凤姐:这乡下婆子,虽没见过大世面,难得的是有一颗知恩图报的真心。如今这府里,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也唯有她这等质朴之人,或许还能指望一二。)
凤姐对平儿使了个眼色。
平儿会意,走到内室,取出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匣,又拿出几张折叠好的契书。
她将东西放在凤姐手边的炕几上,然后默默退到门口,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凤姐的目光落在那个木匣和契书上,眼神复杂,有决绝,有不舍,更有深沉的忧虑。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抚摸着木匣冰凉的表面,半晌,才深吸一口气,看向刘姥姥,声音压得更低:
“姥姥,实不相瞒,近来府里。。。风声不大好。我这身子骨又不争气,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巧姐儿。”提到女儿的名字,凤姐的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她停顿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私下里,给巧姐儿在京外置办了点微薄产业,是个小田庄,还有一间铺面,地契房契都在这里。”
她将那份地契和房契推到刘姥姥面前,又打开木匣,里面是另一份同样写有“贾巧姐”名字的田契和几张数额不小的银票。
刘姥姥虽然不识字,但见那契书上盖着鲜红的官印,纸张挺括,又听说是给巧姐小姐置办的产业,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脸上的神色更加肃穆,连呼吸都放轻了。
凤姐继续道:“这田庄,在京郊西南五十里外的柳安庄。这份,是地契。这份,是旁边阜成门大街一间绸布铺的房契。这些银票,是庄子和铺面未来一年的用度,以及。。。以防万一的应急之需。”
她每说一句,刘姥姥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虽是个村妇,却并非不通世事,凤姐这般如同交代后事般的安排,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危机。
“姑奶奶。。。”刘姥姥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凤姐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姥姥,今日我将这些托付于你,并非要你现在就做什么。只求你替我,暗中做个照看人。”
“若。。。若将来府里一切安好,风平浪静,你只当没有今日之事。这些契书,你需得藏在绝对稳妥之处,绝不可让第二人知晓,连板儿、青儿也不能说。”凤姐的语气异常严肃。
“若。。。若真到了那万不得已的地步,府里出了什么我抵挡不了的大事,”凤姐的声音艰涩,几乎是一字一顿,“有人拿着我的亲笔信物,或是平儿、晴雯她们任何一个去找你,求你庇护巧姐,求你动用这些产业保全她。。。姥姥,我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那孩子还那么小的份上。。。”
她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泪水盈满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求你,拉我的巧姐儿一把!这田庄、这铺面,便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些银钱,便是她活下去的倚仗!我王熙凤这辈子,没怎么求过人,今日,我求你了,姥姥!”
说着,凤姐竟挣扎着,要从榻上起身给刘姥姥行礼。
“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奶奶!”刘姥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从机子上弹起来,抢步上前,一把扶住凤姐,自己也顺势跪倒在她榻前,老泪纵横,“姑奶奶!您快别这样!折煞老婆子了!”
她紧紧握着凤姐冰凉的手,仰着脸,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姑奶奶您放心!您信得过我刘姥姥,把姐儿的命根子交到我手上,这是天大的恩情和信任!我刘姥姥对天发誓!”
她猛地举起右手,神色庄重:“只要我刘姥姥还有一口气在,必定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护住巧姐小姐,护住这些产业!东西在我就在!东西没了,我刘姥姥也没脸活了!定不负姑奶奶今日所托!”
(刘姥姥:天爷啊!这是到了什么地步了!连琏二奶奶这样厉害的人物,都要做这样的打算。。。巧姐儿那么玉雪可爱的一个小人儿。。。放心!放心!就算拼了这条老命,我也绝不能辜负了姑奶奶!这比金山银山还重的托付啊!)
看着她涕泪交流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听着她发自肺腑的誓言,凤姐心中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丝缝隙。
她反握住刘姥姥粗糙的手,泪水涟涟,喃喃道:“好。。。好。。。有姥姥这句话,我。。。我就能稍微闭一闭眼了。。。”
平儿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此刻也上前,对着刘姥姥深深一福:“姥姥,大恩不言谢。。。平儿在这里,也替我们奶奶和姐儿,谢谢您了!”
刘姥姥忙不迭地扶起平儿:“平姑娘快别这样,这都是我该做的,该做的!”
凤姐让平儿将刘姥姥扶起,重新坐下。
她仔细交代了如何辨认柳安庄的位置,庄头李老汉的姓名特征,以及万一需要联系时,如何通过韩铮或者叶妈妈传递消息。
每一处细节,她都反复叮嘱,生怕有所遗漏。
刘姥姥听得极其认真,努力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最后,凤姐让平儿将蓝布包袱重新包好木匣和契书,银票则分开让刘姥姥贴身藏好。
又将自己腕上一对成色普通的银镯子褪下来,递给刘姥姥:“这对镯子不值什么钱,姥姥拿着,或当或卖,也算是个信物。”
刘姥姥推辞不过,只得收下,郑重地揣进怀里。
一切交代妥当,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刘姥姥不敢久留,将那个蓝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再次向凤姐保证了一番,才由平儿悄悄领着,沿着来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了府。
望着刘姥姥消失的背影,凤姐脱力般瘫软在引枕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但她的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卸下重担的虚脱,有托付成功的微茫希望,更有对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
(巧姐儿。。。娘的乖囡。。。娘能为你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肯不肯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了。。。刘姥姥。。。但愿我没有看错人。。。)
平儿送人回来,见到凤姐这般模样,心疼不已,连忙上前伺候。
“奶奶,您这又是何苦。。。”平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凤姐闭上眼,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值得。。。为了巧姐,都值得。。。”
暮色渐浓,将房间内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吞噬殆尽。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无尽的担忧与那微弱的、寄托在远方的希望,在沉沉的黑暗中交织、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