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已近花朝,天气却并未如人所愿地暖和起来,反倒时常刮起料峭的东风,卷着残冬未尽的寒意,吹得人心里头也凉飕飕的。
荣国府内,那几株本该孕育花苞的玉兰和海棠,在反复无常的春寒中显得有些蔫蔫的,失了往年的精神气。
府中上下,自王夫人查账、凤姐病重以来,本就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而这股压抑,在近日一些若有若无、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的传闻散开后,更是如同浓墨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弥漫,演变成一种无声的恐慌。
这日,贾政从衙门回府,比平日更早,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灰败。
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书房,而是径直回了正房,连官服都未换下,便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只留王夫人一人在内室。
王夫人见他这般情状,心头便是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老爷,今日。。。可是朝中有什么大事?”王夫人递上一杯热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贾政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背着手,在室内焦躁地踱了两步,才停下脚步,面向王夫人,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今日在衙门里,听到些风声。。。关乎宫里的。”
王夫人呼吸一窒,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攥紧:“宫里?可是。。。可是娘娘她。。。”
贾政沉重地点了点头,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阴云:“虽未明旨,也无确凿证据,但。。。几位相熟的同年言语间多有暗示。说是。。。圣上近来对几位皇子外家,似有。。。似有疏远之意。前日宫中小宴,娘娘的位置。。。排次似乎也略有变动。更有甚者,提及去岁省亲之事,言语间颇有微词,说‘太过奢靡,非皇家俭德’。。。”
“轰”的一声,王夫人只觉得耳边一阵雷鸣,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贾政连忙上前扶住她。
“老爷。。。这、这可如何是好?”王夫人抓住贾政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全然失了平日里的端庄持重,“娘娘在宫中本就步步艰难,若失了圣心,那、那我们贾家。。。” 后面的话,她不敢再说下去,但那巨大的恐惧,已如同冰水般将她淹没。
元春是贾家在宫中最大的倚仗,是维系这泼天富贵最重要的一根支柱。
若这根支柱动摇,甚至倒塌。。。那后果,她简直不敢想象!
贾政扶着她坐下,自己也是心乱如麻,强自镇定道:“你先别慌!如今只是些风声,未必作准。或许。。。或许只是圣上一时之意,或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也未可知。我等需得谨言慎行,万不可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但他眉宇间的忧虑与惶恐,又如何能完全掩饰?
夫妻二人对坐无言,室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一种大厦将倾的冰冷预感,如同附骨之蛆,悄然啃噬着他们的心神。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尽管贾政夫妇极力封锁,但府中那些积年的老仆、常在老爷跟前走动的清客、乃至一些耳目灵通的管家媳妇,还是从主子们异常的神色、紧闭的房门和压抑的气氛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恐慌如同瘟疫,在不见硝烟的地方悄然蔓延。
“宫里。。。好像出事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我恍惚听着,好像是娘娘。。。”
“天爷!这可怎么好?若是娘娘有个什么,咱们府里。。。”
“可不是嘛!树倒猢狲散,到时候。。。”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回廊下、在角门边、在仆役们的住处,如同鬼魅般飘荡。
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惊疑不定,做事也愈发小心翼翼,生怕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主子的霉头,惹来滔天大祸。
消息传到凤姐院里时,她正由平儿伺候着喝药。
听到平儿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般的禀报,凤姐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浓黑的药汁泼洒出来,污了身上盖着的锦被。
“你你说什么?”凤姐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几乎变了调,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娘娘她。。。地位不稳?!”
平儿连忙接过药碗,用帕子擦拭被褥,声音带着哭腔:“奶奶,只是些风言风语,还未证实,您千万别着急,仔细自己的身子!”
“不着急?我怎么能不着急!”凤姐猛地抓住平儿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陷入她的皮肉,“那是娘娘!是咱们府里的天!天要是塌了,你我,还有巧姐儿,都得被砸成齑粉!”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她蜷缩起来,浑身颤抖,脸色由白转青,吓得平儿连忙为她拍背顺气,连声唤人快去请太医。
恐慌也同样席卷了园中的姊妹们。
黛玉本就心思敏感,听得紫鹃吞吞吐吐转述的传闻,当下便觉得心头一痛,眼前发花,那“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句子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只觉得这诺大的贾府,如今竟像是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迟迟不肯绽放的春花,怔怔地落下泪来。
探春听闻消息,则是又惊又怒,她虽年纪小,却极有见识,深知此事关乎家族存亡。
她在自己屋里踱步,秀眉紧蹙,心中暗恨那些在宫中兴风作浪的小人,更忧心府中长辈们能否应对得当。
惜春则愈发沉默,将自己关在暖香坞中,对着未完成的画作发呆,那画上,是一片茫茫雪景,孤亭独立,意境凄清冷寂,恰似她此刻的心境。
连一向不大理会这些事的宝玉,也隐约从袭人、麝月等人忧心忡忡的低语中感到了不安。
他虽不懂朝堂风云,却本能地厌恶这种压抑恐慌的气氛,只觉得连园子里的花儿都失了颜色,整日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整个荣国府,仿佛一夜之间被投入了无形的冰窖之中。
往日里那些表面的繁华、刻意的欢笑,都像是脆弱的琉璃,在这突如其来的寒流冲击下,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人人自危,前途未卜。那来自宫闱深处、隐约而不祥的消息,如同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云,沉沉地笼罩在每一位贾府主仆的心头,预示着更为猛烈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