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最后一缕天光被青灰色的云层吞噬。
怡红院内早早掌了灯，橘黄色的光晕从窗棂透出，在渐暗的庭院里投下温暖却略显孤寂的方块。
晴雯坐在自己耳房的灯下，面前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花样，笔却搁在了一旁。
她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白日里麝月带回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麝月端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并两碟小菜。
“发什么呆呢？晚膳时辰都过了，见你没去用，特意给你留的。”麝月将托盘放在桌上，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脸色这样白。”
晴雯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接过粥碗：“没有，只是觉得有些闷，想些事情。”她舀了一勺粥，却没什么胃口，又放下，“麝月，你今日。。。可还听到什么别的风声没有？”
麝月在她对面坐下，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压低声音：“你也听说了？现在院子里人心惶惶的。我方才去大厨房，听见几个婆子躲在角落嘀咕，说太太发了大火，连琏二奶奶都挨了训斥，下令要严查园子里的‘歪风邪气’。”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晴雯，“晴雯，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你说，会不会。。。”
“会不会牵连到我们？”晴雯接过她的话，语气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尤其是像我这样，‘眉眼生得好’，性子又不算最温顺的？”
麝月被她说中心事，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但那担忧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晴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麝月，你信我，这场风波，绝不会轻易过去。那绣春囊只是个引子，有人想借题发挥，清理掉看不顺眼的人。”
“那。。。那可怎么好？”麝月也跟着站起来，急得搓手，“我们安安分分当差，难道还能凭空捏造罪名不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晴雯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你想想，若是有人想害你，在你箱笼里塞点不该有的东西，或是曲解你平日的一言一行，你又能如何分辨？”
麝月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白了：“这。。。这不能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晴雯走回桌边，目光扫过那些画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拿起那几张绘着新颖花样的草纸，又从一个隐蔽处摸出一本薄薄的、用针线粗糙装订的小册子——那是她记录“雯秀坊”收支的账本。
“你这是做什么？”麝月不解。
“这些东西，留不得。”晴雯语气果决，拿起火折子，熟练地点燃。
橘红色的火苗倏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卷曲、碳化。
“这些花样太过新奇，账本更是私密。平日无妨，若被人抄检了去，一句‘心思不正’、‘私下经营’的罪名扣下来，我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麝月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和逐渐化为灰烬的纸张，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她看着晴雯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一起长大的姐妹，病了一场后，心思缜密得让她有些陌生，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烧了这些，只是第一步。”晴雯用簪子拨弄着灰烬，确保没有残留，“麝月，我们需要早做打算。”
“打算？我们能有什么打算？”麝月茫然。
晴雯拉她重新坐下，声音压得更低：“首先，怡红院内部必须稳住。你我要约束好小丫头们，这几日谨言慎行，当差更要尽心，莫要让人抓了错处。尤其是春燕、四儿那几个嘴快的，你得空多提点她们几句。”
“这个我省得。”麝月点头，“我明日一早就去说。”
“其次，”晴雯顿了顿，眼中光芒闪烁，“我们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至少。。。不能让那起子小人随意污蔑构陷。”
“找谁？袭人姐姐？”麝月第一时间想到她。
晴雯摇摇头：“袭人姐姐自然可信，但她主要在太太跟前伺候，有些话，她不便说，说了反而可能引火烧身。”她目光微凝，“我想的是。。。琏二奶奶。”
“二奶奶？”麝月吃了一惊，“她。。。她那般厉害精明，我们如何能说得上话？况且，这次查园子，不就是太太吩咐她办的么？”
“正是因为她精明，才更明白其中的利害。”晴雯分析道，“你想想，二奶奶管家，最重的是什么？是体面，是威信。若真在抄检中闹出大风波，弄得鸡飞狗跳，下人怨声载道，甚至牵扯到宝玉房里的人，丢的是谁的脸？是她这当家奶奶的脸！邢夫人那边，只怕更会借机说她管家不力。”
麝月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二奶奶其实也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
“至少，她不希望事情完全失控，被邢夫人当枪使。”晴雯肯定道，“所以，我们若能让她提前有所警觉，知道有人想借机生事，扰乱内宅，或许。。。她能暗中周旋一二。”
“可。。。我们如何能让二奶奶知道？”麝月觉得这太难了。
“我们不能直接去说。”晴雯早已想好，“但有人可以。”
“谁？”
“平儿姐姐。”晴雯吐出这个名字，“平儿姐姐是二奶奶的心腹，为人又公正明白。我们只需找个机会，在她面前，似无意实有意地透露一点风声，比如。。。邢夫人那边的王善保家的，近来似乎格外‘关心’我们怡红院，尤其盯着几个容貌出挑的丫头说闲话。。。点到即止即可。平儿姐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轻重，会转告二奶奶的。”
麝月仔细琢磨着晴雯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中豁亮了不少：“好！我明日就去寻机会，看能不能碰上平儿姐姐，照你的话说。”
“要小心，务必自然，绝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为之。”晴雯再三叮嘱。
“我明白。”麝月郑重应下，看着晴雯在烛光下显得异常冷静和坚定的脸庞，忍不住感叹，“晴雯，你如今。。。想得真远，真周到。若放在以前，你怕是早就跳起来骂人了。”
晴雯闻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带着些许自嘲：“以前是傻，以为只要手艺好，性子真，就能在这府里立足。如今才明白，这地方。。。光有这些，远远不够。”
她吹熄了蜡烛，仅留一盏小小的油灯照明。室内陷入昏黄的光晕，两个少女的身影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睡吧，”晴雯轻声道，“养足精神。往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平了。”
窗外，夜风吹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