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哈斯商学院,晨光清澈如洗。
林婉推开教室门时,艾米丽正背对着她整理资料,肩胛骨在米色针织衫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听到开门声,艾米丽转过身——
晨光从她身后的大窗涌进来,勾勒出纤细的身形轮廓,也照亮了她脸上明亮的笑容。
和她手腕上新鲜的墨迹。
两个深黑色的中文字:“自由”。
笔画遒劲有力,横平竖直间透着古典的庄重。边缘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刚愈合的伤口,又像是某种宣言的余温。
林婉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的皮肤有些微肿,摸上去温热,能感觉到皮下墨迹的轻微凸起。
“周末纹的。”艾米丽转动着手腕,让字迹在光线下更清晰,“纹身师是个华裔老太太,七十多岁了,在奥克兰开了四十年店。她说这个字体叫‘宋体’,很古典,是印刷书报用的字体。”
普丽娅走进教室时,目光立刻被吸引。她放下厚重的金融学课本,走过来,眼睛盯着艾米丽的手腕。
“疼吗?”她问,声音很轻。
“没我想象中的疼。”艾米丽坦率地说,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那处纹身,“像被蜜蜂蜇了很多下,持续不断。但能忍受。老太太一边纹一边跟我聊天,讲她年轻时从广东移民来的故事。”
上课铃响了。
林婉坐回座位,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自动跳出一个未完成的文档:小组项目进度表,截止日期用红色标注。
自由有很多种形态。对艾米丽来说,是将宣言刻在皮肤上,用疼痛和永久来确认选择。对普丽娅来说,是在传统与自我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里,寻找呼吸的空间。她的自由更隐蔽,更小心翼翼。
林婉点开文档,开始修改第三部分的财务预测模型。光标在excel表格间跳动,数字在屏幕上重新排列。
同一时间,宠物诊所的候诊室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约瑟夫坐在浅蓝色塑料椅上,胸前背着灰色宠物包。背包的透明观察窗里,奇奇正专注地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画上是几只卡通猫在钓鱼,鱼竿弯成可笑的弧度,鱼比猫还大。
陆云深早上出门前特意交代:“今天该带奇奇打疫苗了。”他好不容易才从奇奇的黑名单里出来,把这件事推给了毫不知情的约瑟夫。
约瑟夫站起来,背包随着动作晃了晃。奇奇在里面不满地“喵”了一声,爪子抵住观察窗内侧。
诊室里,兽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黑人女性。她接过奇奇放在不锈钢检查台上,动作轻柔。“你好啊,小家伙。”她挠了挠奇奇的下巴。
奇奇的耳朵向后撇成飞机耳,琥珀色的眼睛紧盯着托盘里闪着冷光的针筒。当艾玛医生拿起酒精棉球时,它整个身体往约瑟夫方向缩,白色的小爪子勾住检查台边缘,指甲都伸出来了。
“没事的,很快就好。”艾玛医生温柔而坚定地按住它。
针头刺入的瞬间,奇奇僵住了。不是挣扎,而是完全的静止——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接着它发出一声短促的“喵!”,不是疼痛的惨叫,更像是震惊的质问。
“好了好了。”艾玛医生松开手,迅速在它后颈贴了个圆形小贴纸,上面印着蓝色的猫爪印,“你很勇敢,都没怎么动。”
奇奇立刻跳回宠物包,动作快得像一道黑白闪电。它在包里转过身,背对诊室,尾巴紧紧卷着身体,浑身散发着“我被背叛了”的强烈气息。
约瑟夫付了款,接过疫苗证明——一张粉色的硬纸卡,上面盖着诊所的钢印。离开诊所时,他隔着背包的透气网轻轻拍了拍:“晚上给你开罐头,金枪鱼味的,你最爱的那个牌子。”
背包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喵”,尾音拖得有点长。
下午三点四十分,约瑟夫把车停在哈斯商学院附近的十五分钟临时车位。他调整了一下胸前的背包带——奇奇已经恢复了精神,正透过观察窗好奇地打量校园里的行人。
商学院的大楼里很安静。约瑟夫找到林婉下午课程的教室,后门虚掩着一条缝。他悄悄推开——
讲台上,教授正在讲解波特五力模型,激光笔的红点在白板的复杂图表上游走。林婉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低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棕红色卷发在颈后松松扎成低马尾。
下课铃响起,机械而清脆。
艾米丽第一个走出教室,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教材。她看见约瑟夫,眼睛一亮,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宠物包上,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毫不掩饰的笑。
“嘿,”她压低声音,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刚走出来的林婉,“看谁来了。”
林婉抬起头。
约瑟夫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光线从他头顶洒下,金发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色泽。胸前背包里的奇奇正用爪子拍打观察窗,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它今天打疫苗了。”约瑟夫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林婉肩上的帆布包,“表现得很勇敢,只叫了一声,连爪子都没伸。”
“真的?”林婉凑近观察窗。奇奇看见她,立刻“喵喵”叫起来,声音又软又委屈,眼睛睁得圆圆的——和刚才在诊所里那声震惊的质问完全不同。
约瑟夫笑着摇头:“奇奇很聪明。在诊所时那眼神,简直像在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回家的路上,奇奇被允许从背包里出来。林婉抱着它坐在副驾驶座,猫咪安静地趴在她腿上,爪子轻轻勾着她的牛仔裤布料。
“它生气了多久?”林婉问,手指梳理着猫后背光滑的皮毛。
“从诊所到停车场,大概十五分钟。”约瑟夫转动方向盘,“然后看见一只松鼠在树上跳,就忘了这回事,盯着看了五分钟,被我强制带走了。”
林婉把帆布包放在玄关柜上,罕见地宣布。
“今晚我做饭。”她说。
约瑟夫正把奇奇从宠物包里放出来,闻言挑了挑眉:“需要我当助理吗??”
“需要。”林婉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有鸡胸肉、青椒、土豆、鸡蛋……可以做宫保鸡丁,青椒土豆丝,再蒸个鸡蛋羹。汤的话,西红柿蛋花汤。”
她把鸡胸肉拿出来解冻,又从储藏室找出干辣椒和花椒。约瑟夫负责洗菜,水龙头开到中等水量,哗哗作响。
奇奇跳上厨房岛台,在安全距离外找了个位置趴下——足够近以便监督,足够远以避免被飞溅的油点波及。它似乎已经完全原谅了白天的“背叛”,此刻正专注地舔着前爪。
林婉切鸡丁的动作很熟练。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均匀而快速的“哒哒”声。鸡胸肉被切成大小均匀的立方体,在碗里堆成小山。
约瑟夫在旁边削土豆皮。他手法生疏但认真,削皮刀的角度时陡时平,削出来的皮有的厚如书页,有的薄如蝉翼。偶尔有一小块土豆肉随着皮被削掉,他会“啧”一声,假装无事发生。
热锅,倒油。油温升高时,林婉放入一小把花椒和剪成段的干辣椒。厨房里立刻爆出辛香的气息。
奇奇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整个身体抖了抖。它站起身,在岛台上转了个圈,最后决定这里不宜久留,轻盈一跃跳到地板,小跑着去了客厅。
五点半,三个菜已经摆在餐桌上。宫保鸡丁红亮油润,鸡肉块裹着薄薄的芡汁,花生米散布其间。青椒土豆丝清爽脆嫩。鸡蛋羹盛在白色瓷碗里,表面光滑如镜,只在中心滴了几滴生抽和香油。
电饭煲显示保温状态,米饭的香气混在菜香里。
“还差一个汤。”林婉说,从冰箱拿出两个西红柿和三个鸡蛋。
五点四十五分整,前院传来熟悉的汽车引擎声。轮胎碾过碎石车道,引擎熄火,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陆云深走进来,领带松了一半,斜斜地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他停在玄关,鼻翼微动——“好香。”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尾音上扬。
林婉正把西红柿蛋花汤盛进白色汤碗里,红色的西红柿块和嫩黄的蛋花在清汤中浮沉。约瑟夫在摆餐具:三副白色骨瓷碗筷,三把汤勺,在暖黄色餐桌灯下摆得整整齐齐。
“欢迎回家。”林婉说,没有回头。
陆云深走到她身后,很轻地抱了她一下——手臂环过她的腰,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我忘了什么纪念日吗?”
“不是什么日子。”林婉关掉灶火,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汤勺,“我刚好想做饭——就这样。”
奇奇从客厅跑进来,在陆云深腿边绕了一圈,尾巴高高竖起。它仰头“喵”了一声,声音响亮,似乎在汇报今天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