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艰难地穿透笼罩凉州城的厚重云霭与尚未完全散尽的幽冥死气,洒下稀薄而冰冷的光线。持续了一夜的厮杀、混乱与神迹般的异变,如同退潮般暂时平息,留下的是一座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城池,在晨光中显露出残破的轮廓。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烈的血腥、焦糊与尸骸腐败的恶臭,混合着那地底圣殿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净化气息,形成一种极其矛盾而压抑的氛围。
都督府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楚墨轩屏退了左右,只留风倾瑶在房中。他靠坐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与青黑,方才强行催动力量以及地下圣殿的探查,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稳固的一丝元气。蚀心毒的阴寒、瘟疫邪气的残余、以及那躁动不安的炎龙之力,如同潜伏的毒蛇,在他经脉中蠢蠢欲动,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风倾瑶坐在他身侧,虽然脸色也因消耗过度而缺乏血色,但那双眸子却比之前更加清澈明亮,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带着一种历经洗礼后的沉静与智慧。她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晕,正轻轻按在楚墨轩的腕脉上,仔细感知着他体内那复杂而凶险的状况。一丝丝温和的、带着净化之力的灵犀气息,如同最纤细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他混乱的经脉,试图梳理那几股狂暴的力量,却收效甚微。
“不行,”风倾瑶收回手,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与一丝无力感,“蚀心毒根植心脉,与你的本源几乎融为一体;那炎龙之力虽被龙佩暂时安抚,却依旧霸道无匹,排斥一切外力;还有那瘟疫邪气,阴损刁钻,盘踞肺腑三者相互制衡又相互冲突,寻常药石金针,根本无法化解,反而可能打破那脆弱的平衡,引发更剧烈的反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方才的探查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了楚墨轩体内情况的凶险,那简直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楚墨轩缓缓睁开眼,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平静得令人心寒。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他反手握住风倾瑶微凉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细腻的皮肤,声音沙哑却沉稳:“无妨。能暂时稳住,已是侥幸。说说你在下面得到的东西。”他更关心那地底圣殿的传承,那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风倾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整理着脑海中涌入的那些庞大而古老的信息碎片。她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追溯着万古前的时光。
“那处遗迹,名为‘栖凤殿’,并非陵墓,而是一处上古凤族遗留的传承圣地与避难所。”她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其历史,远比大楚乃至前朝更为久远,可追溯至人族初兴、百族林立的蛮荒时代。凤族,并非神话,而是曾真实存在过的、一支亲近人族、执掌生机与净化的古老圣族。那座玉台,是殿内核心,名为‘涅盘台’,蕴含着凤族的部分本源之力与传承记忆。”
楚墨轩瞳孔微缩。上古秘辛!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前朝某个崇敬凤仪的皇族留下的秘藏,却没想到牵扯如此之深。
“我触碰涅盘台时,引动了其中残存的灵性,得到了部分残缺的传承记忆,主要是关于一种名为《圣心涅盘诀》的至高秘法”风倾瑶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此法并非攻伐之术,而是一种以自身灵犀本源为引,沟通天地生机,净化一切阴邪污秽,重塑生命本源的无上法门。修炼到极致,据说可肉身涅盘,滴血重生,万邪不侵。”
“净化?重塑本源?”楚墨轩眼中猛地爆射出骇人的精光!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他体内最大的问题,就是那几种异种力量盘根错节,污染了本源,无法根除!
“是,”风倾瑶肯定地点头,但随即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但是,墨轩,此法极其凶险,对施术者和受术者的要求都苛刻到了极点。”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了后怕,“《圣心涅盘诀》的核心,在于‘灵犀共鸣,生机互渡’。需一位灵犀纯净、且与受术者心意相通、甘愿付出一切之人作为‘主祭’,引导涅盘台之力,以自身灵犀为桥梁,将最精纯的生机渡入受术者体内,洗涤其污秽,重塑其本源。过程中,受术者需承受焚经锻髓、剥魂裂魄般的极致痛苦,且不能有丝毫抗拒之心,否则前功尽弃,两人皆会灵犀反噬而亡。而主祭者更是凶险万分,需将自身灵识完全敞开,与受术者同感同受,引导涅盘之力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被那庞大的力量撑爆灵台,或被受术者体内的阴邪毒力反噬,同样有魂飞魄散之危!”
她紧紧抓住楚墨轩的手,指尖冰凉:“更重要的是,涅盘台的力量历经万古,已十分微弱残破,此次激发后,不知还能支撑几次。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若失败”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楚墨轩沉默了。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希望就在眼前,却伴随着难以想象的巨大风险,不仅关乎他自身,更将风倾瑶也拖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良久,楚墨轩缓缓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风倾瑶,声音低沉而平静:“瑶儿,你怕吗?”
风倾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摇头:“若能救你,万死无悔。”
楚墨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与无尽的温柔,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可是朕怕。”他声音沙哑,“朕怕你受到任何伤害,朕怕失去你。”历经生死,他再也无法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风倾瑶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无声滑落,却带着灿烂的笑容:“傻瓜,若你不在,我独活又有何意?与你同生共死,我心甘情愿。”
楚墨轩闭上眼,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仿佛要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与脆弱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与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既然别无选择,那便放手一搏!向死而生!
“需要准备什么?”他问道,语气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果决。
风倾瑶擦去眼泪,神色也变得肃穆:“需绝对安静,无人打扰之地。栖凤殿是最佳选择,涅盘台之力在那里最为充盈。需至少三位修为精深、且绝对可靠之人护法,镇守殿宇三方,以防外力干扰或能量失控。还需大量蕴含生机的灵物或药材,作为辅助,减轻涅盘之力冲击的损耗。另外”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需在我二人灵犀最为交融、心神最为宁静之时进行,最好能引动天地间生机最盛的时刻,如日出东方、紫气东来之际。”
楚墨轩微微颔首,心中迅速权衡。栖凤殿作为禁地,由影卫看守,安全无虞。护法之人,青萝长老修为精深,精通医道与灵阵;孙思邈医术高超,可应对突发伤势;高无庸虽修为不高,但忠心耿耿,可统筹外围。灵药府库中还有部分珍藏,加上孙思邈近日调配的续命丹药,或可一用。时机便是明日黎明!
“高无庸!”楚墨轩扬声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高无庸立刻推门而入:“老奴在!”
“传朕密旨:令青萝长老、孙思邈即刻前来。另,开启内府秘库,将库存所有‘千年雪参’、‘赤阳灵芝’、‘温玉髓’等至阳生机之物尽数取出备用。令影卫加强栖凤殿警戒,没有朕与皇后手谕,擅入者,格杀勿论!”
“老奴遵旨!”高无庸心头剧震,知道陛下与娘娘要行险一搏了,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退下。
很快,青萝长老与孙思邈匆匆赶来。得知陛下与皇后竟要尝试那传说中的上古秘法,两人皆是大惊失色,力劝再三。但在楚墨轩不容置疑的决绝和风倾瑶的坚持下,最终只能含泪领命,开始紧张地筹备起来。
都督府内,气氛悄然变得无比紧张而肃穆。一场关乎帝后生死、乃至凉州乃至整个大楚国运的豪赌,就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楚墨轩和风倾瑶相视而坐,双手紧握,默默调息,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等待着日出时刻的来临。
窗外,天色渐明,但凉州城的天空,依旧阴霾重重。远处的黑风隘方向,死气虽暂退,却依旧如同蛰伏的凶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希望与毁灭,仅有一线之隔。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下一章《涅盘之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