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凉州城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白日的厮杀与帝王的苏醒,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狂澜过后,是更深沉的、令人不安的死寂。血腥气与焦糊味并未散去,反而在寒冷的夜风中凝结,沉甸甸地压在残破的屋舍与空旷的街道上。偶有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响起,更添几分肃杀。都督府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隐忧。
楚墨轩并未安寝。他靠坐在书房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身上裹着厚重的玄色大氅,脸色在烛光下依旧苍白得透明,眼底有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然而,那双深邃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睡意,只有冰封般的冷静与高速运转的思虑。案头堆放着刚刚送来的紧急军报与城内各项事务的呈文,墨迹未干。
吴锋已率三千精骑,借着夜色掩护,如同鬼魅般悄然出城,绕道奔赴黑风隘侧后。这是一步险棋,如同将一柄利刃刺向毒蛇的七寸,成败难料。楚墨轩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黑风隘的位置,目光幽深。郭英老谋深算,黑风隘经营日久,绝不会轻易露出破绽。吴锋此行,注定危机四伏。他能做的,只有在凉州稳住大局,为吴锋创造机会,并准备好应对任何可能的变数。
“陛下,城内巡防已加强,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赵擎将军加派了三倍暗哨,监控各处要道与可疑人物。”高无庸低声禀报着,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参茶轻轻放在案头。
楚墨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另一份密报——是关于城内粮草物资的清点与调配。存粮仅够十日,这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沉吟片刻,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奏折上飞快书写。内容是关于开放部分皇家禁苑、鼓励周边州府商队以粮换盐引、并请求朝廷紧急调拨赈灾钱粮的旨意。字迹虽因虚弱而略显飘忽,却依旧带着帝王的锋芒。他知道这些措施远水难解近渴,但必须去做,哪怕只能多支撑一天。
“传旨,明日卯时,于南市开仓放粮,按丁口配给,优先供给守城将士家眷与孤寡。令孙思邈统筹太医署及城内所有郎中,设立粥棚药铺,免费施诊施药,严防瘟疫复发。另,张贴皇榜,招募工匠民夫,修复城墙屋舍,以工代赈。”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每一道命令都关乎这座城池的生死存亡。
“老奴遵旨。”高无庸躬身应道,小心收起奏折。
“陛下,”风倾瑶轻柔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走来,脸色虽也憔悴,却已比之前好了许多。她将点心放在楚墨轩手边,目光落在那些军报上,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夜深了,陛下刚醒,还需保重龙体。”
楚墨轩抬起眼,看到她眼中的关切,冰冷的目光柔和了一瞬,握住她微凉的手:“朕无妨。倒是你,灵犀初稳,不该劳神。”
“妾身无事。”风倾瑶轻轻摇头,在他身旁坐下,低声道,“方才青萝长老来看过,说陛下体内力量虽暂稳,但如冰炭同炉,稍有差池便后果难料。那《炎帝焚天诀》残篇,她与孙院判初步参详,觉其运功路线霸道绝伦,非肉身强横者不可轻试,或可尝试从中提炼一二刚猛药方,辅以金针,助陛下疏导那股炎龙之力。”
楚墨轩目光微凝:“此法可行?”
“长老说可勉力一试,但风险极大。”风倾瑶道,“需寻一至阳之地,配合雪榕寨秘传针法,或能引导部分力量强化经脉。只是过程必然痛苦万分。”
楚墨轩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痛苦?朕经历的还少么?告诉长老,尽快准备。”只要能获得力量,掌控局面,再大的痛苦他也甘之如饴。
风倾瑶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偏执与决绝,心中一痛,却知无法劝阻,只能握紧他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夜行衣的影卫如同鬼魅般闪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京城密报!”
楚墨轩瞳孔一缩:“讲!”
“张阁老八百里加急密信!”影卫双手呈上一枚蜡封的细小竹管。
高无庸连忙接过,检查火漆无误后,小心剖开,取出内里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递给楚墨轩。
楚墨轩展开绢帛,借着烛光快速浏览。越是看去,他眉头蹙得越紧,脸色也愈发阴沉。信是张阁老亲笔,字迹潦草,显然书写时情势紧急。信中言及,朝中已收到凉州大捷(指击溃郭英先锋)与陛下苏醒的消息,但以吏部尚书王文渊为首的一干大臣,竟联名上奏,质疑凉州战报真实性,弹劾楚墨轩“轻启边衅”、“宠信妖后(暗指风倾瑶灵犀之事)”、“致令朔方生变”,要求朝廷派钦使彻查凉州,并“规劝”陛下返京休养!更令人心惊的是,北疆朔方节度使府竟也同时上表,状告凉州守将吴锋“无故挑衅”、“袭杀友军”,请求朝廷严惩!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好一个步步紧逼!”楚墨轩猛地将绢帛拍在案上,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他早料到郭英在朝中有内应,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手段如此狠辣!这是要将他困死在凉州,甚至泼上污名,为后续武力干涉制造借口!
!“陛下息怒!”高无庸和风倾瑶同时惊呼。
楚墨轩强压下翻腾的气血,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不能乱!此刻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冰寒:“张阁老如何应对?”
影卫回道:“张阁老已当庭驳斥,力陈陛下之功,与王文渊等人激烈争辩。但王党势大,又有朔方军情佐证,朝议僵持。阁老已暗中联络军中故旧,设法拖延钦使派出,但恐难持久。阁老让陛下早作打算,京中恐有剧变。”
楚墨轩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打算?朕的打算,就是扫平叛逆,稳固边疆!高无庸,取纸笔来!”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京城那些魑魅魍魉,告诉郭英,他楚墨轩,还没死!凉州,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然而,就在他准备奋笔疾书,反击朝中污蔑之时——
“报——!”又一声急促的通报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惊慌!一名值守将领甚至来不及通报,直接闯了进来,脸色煞白:“陛下!娘娘!不好了!城西城西方向,落鹰涧那边有异动!”
楚墨轩和风倾瑶同时起身!
“什么异动?”楚墨轩厉声问。
“幽冥死气死气突然暴涨!遮天蔽月!涧中传来万鬼哭嚎之声,比白日更甚!而且而且我们的斥候看到,有有无数黑影从涧中爬出,密密麻麻,正正朝着凉州城方向而来!”将领的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
幽冥宗!他们果然不甘失败,要趁夜发动更猛烈的攻击!而且,选择在吴锋出兵,城内空虚之时!
楚墨轩眼中寒光爆射!内忧外患,强敌环伺!这凉州城的黑夜,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与凶险!
他猛地看向风倾瑶,两人目光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风倾瑶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轻声却坚定地道:“陛下,妾身与你同去。”
楚墨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重重点头:“好!”
他转向那将领,声音如同出鞘的寒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赵擎,按第一套预案,全力戒备!点燃所有烽火!朕,倒要看看,幽冥宗的魑魅魍魉,究竟有多少本事!”
暗流,已化为惊涛骇浪!凉州城的生死存亡,就在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