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子时。除夕与元日交替的时辰，凉州城却沉浸在死一般的寂静与绝望之中。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不见星月，唯有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呜咽着掠过断壁残垣，如同万千冤魂在哭泣。空气中弥漫的焦糊血腥味已被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腐朽恶臭所取代——那是幽冥瘟疫彻底爆发的死亡气息。城中火光零星，映照出的不是喜庆，而是混乱奔逃的黑影和倒毙街头的尸骸。哭喊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已渐渐稀落，并非秩序恢复，而是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都督府临时御帐，此刻成了这座死城中唯一还亮着灯火、维系着最后一丝生机的孤岛。帐内炭火盆依旧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自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冻彻骨髓的寒意。药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檀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楚墨轩靠坐在榻上，身上厚重的貂裘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正常的潮红，与之前蚀心毒发作时的死灰截然不同，但那双深陷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火焰。青萝长老以雪榕寨秘传的“燃魂续命术”配合“万年树心汁”，强行点燃了他近乎枯竭的生机，将蚀心毒与瘟疫邪气暂时逼退，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是以透支他本已残破不堪的生命本源为代价。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座被点燃的火山，内里是焚心蚀骨的灼痛与虚弱，外表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濒临爆裂的亢奋。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牵扯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必须撑住，必须保持清醒！
他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瞬地落在对面榻上。风倾瑶依旧静静地躺着，面容安详得近乎圣洁，仿佛只是沉睡。但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冰冷，眉宇间那点碧绿印记已彻底黯淡消失。唯一的不同是，她手腕上那枚古朴的玉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守护着什么。而楚墨轩怀中贴身佩戴的那枚灵犀玉佩，也隐隐传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这是青萝长老以逆天秘法，强行凝聚风倾瑶依托信物残留的一丝灵性，为她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不是复活，只是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
这线希望，如同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蛛丝，是支撑着楚墨轩没有彻底崩溃、没有随她而去的唯一理由。
“陛下陛下！东城东城彻底失守了！李靖将军李将军他战死了！”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校尉连滚爬爬地冲进帐内，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瘟疫守不住了！兄弟们都都疯了！见人就咬城门城门快被从里面撞开了！”
最后的防线，崩溃了。凉州城，完了。
帐内死寂。高无庸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孙思邈面如死灰，手中的银针当啷落地。连一直强撑着的青萝长老，身形也晃了晃，脸上血色尽褪。
楚墨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头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死寂与冰冷。最后的一丝侥幸，破灭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帐外，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传令所有还能动的人退守都督府最后一战”
这已不是命令，而是殉国的宣告。
“陛下！”众人痛哭失声。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对面榻上，风倾瑶手腕上那枚玉镯的乳白光晕，毫无征兆地骤然明亮起来！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净化一切的温暖与祥和！与此同时，楚墨轩怀中的灵犀玉佩也变得滚烫，一道微弱的碧绿光华射出，与那乳白光晕交融！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风倾瑶那已然冰冷的身体上空，那道之前出现过一次的、极其淡薄的、由月光凝聚而成的虚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虚影不再模糊，轮廓清晰无比，正是风倾瑶的模样！她双目紧闭，面容恬静，周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更令人震惊的是，虚影出现的同时，帐外远处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和混乱声，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瞬间减弱了许多！就连空气中弥漫的瘟疫死气，似乎也被这纯净的光辉驱散了几分！
“这这是”青萝长老猛地睁大眼睛，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娘娘的灵性在净化死气？！这这是灵犀本源最高层次的显化——‘净世灵光’！唯有至纯至善、心怀苍生的灵犀之体，在某种极致机缘下才可能触发！娘娘她她即便灵散，其残留的灵性仍在本能地守护着这座城！”
净世灵光？守护？
楚墨轩死死地盯着那道虚影，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瑶儿即便死了，她的灵魂碎片，仍在试图保护他，保护这座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滔天悲痛、无尽怜爱、以及毁天灭地愤怒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他不能死！他更不能让瑶儿连最后一丝灵性都为了这必死之局而消散！他要活下去！他要杀光所有仇敌！他要踏遍九天十地，找回她的魂魄！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决绝的咆哮，从楚墨轩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猛地挣开搀扶，摇摇晃晃地站起，周身那股因燃魂秘术而激荡的帝王龙气与残存灵犀之力，在这一刻被极致的情绪催谷到了顶点，轰然爆发！一股肉眼可见的、混合着淡金与翠绿光晕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瞬间冲散了帐内弥漫的绝望死气！
他双眼赤红，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惊呆的众人，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与疯狂杀意：
“李靖战死，朕在！凉州城破，朕在！传朕最后一道旨意！”
“所有将士，放弃外围，死守都督府！高无庸，将府库所有火油、火药，集中于府前广场！”
“孙思邈，集中所有未感染瘟疫的医官和百姓于府内后堂！”
“青萝长老！请你不惜一切代价，护住瑶儿这一线灵机！”
“朕要亲率卫队，开府门迎敌！”
他要与敌偕亡？！不，他是要焚尽一切，与这座城，与所有敌人，同归于尽！为瑶儿，也为这城中或许还残存的生灵，争最后一刻！
“陛下！不可啊！”高无庸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滚开！”楚墨轩一脚踢开他，摇摇晃晃地抓起榻边的寒玉剑，剑锋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看向风倾瑶的虚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决绝：“瑶儿等我若黄泉有路，我必寻你若天道不公，我便逆了这天！”
说完，他不再回头，拖着濒临崩溃的身躯，一步步，坚定地走向帐外，走向那片火光冲天、嘶吼震地的死亡地狱。
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踏出帐门的一刹那——
悬浮在风倾瑶身体上方的那个虚影，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温柔、却蕴含着无尽悲伤与决绝的眸子！不再是灵性本能，而是意识的回归！
虚影的目光，瞬间定格在楚墨轩那决绝而悲壮的背影上。
“墨轩”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仿佛穿越了生死界限的呼唤，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楚墨轩的耳畔，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楚墨轩浑身剧震，猛地回头！
他看到，那道虚影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充满了心疼、不舍，以及一种与他同生共死的决绝！
“别去”虚影的嘴唇翕动，用尽力气吐出两个字。
紧接着，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那道虚影化作一道纯净的光流，猛地投入风倾瑶冰冷的身体之中！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风倾瑶那冰冷僵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没有呼吸和心跳，但眉宇间那点碧绿印记的位置，竟然重新凝聚出了一点微不可察的、却真实存在的翠绿光点！她手腕上的玉镯光晕大盛，与那翠绿光点交相辉映！
与此同时，楚墨轩感到怀中灵犀玉佩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一股精纯而熟悉的灵犀生机，如同甘泉般涌入他几近干涸的经脉，迅速滋养着他燃魂秘术带来的灼痛与虚弱！他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竟然开始奇迹般地趋于平缓、融合！
“灵犀共鸣！魂魄归位？！”青萝长老失声惊呼，激动得浑身颤抖，“陛下！娘娘她她残留的灵性，在感受到您决死之意后，竟强行冲破生死界限，与您的意志共鸣，暂时暂时归附肉身，稳住了那一线生机！这是这是万古罕见的奇迹啊！”
不是复活，而是以另一种形式，与他同在！共同面对这最后的绝境！
楚墨轩怔怔地看着榻上那仿佛重新拥有了“生命”迹象的风倾瑶（尽管那生命迹象微弱得如同幻觉），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温热的玉佩，巨大的狂喜、悲痛、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踉跄着扑回榻边，紧紧握住风倾瑶冰冷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绝望的哭泣。
“瑶儿瑶儿”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撞门声和狄戎骑兵疯狂的唿哨！最后的时刻，到了！
楚墨轩猛地抬起头，擦去眼泪，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如铁、却又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决绝！他轻轻放下风倾瑶的手，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如同呵护稀世珍宝。
他转身，看向青萝长老和高无庸等人，声音平静得可怕：“按朕方才的旨意行事。但不是殉国，是决战！”
他拿起寒玉剑，一步步走出御帐。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踉跄，而是充满了某种一往无前的、与命运抗争到底的悲壮与力量。
帐外，火光映天，杀声震地。帝国的皇帝，手持长剑，立于即将陷落的孤城之中，身后，是他以魂相换、生死相随的皇后。
余烬之中，并非孤灯。而是两簇微光，在最后的黑暗中，紧紧相依，誓要燃尽这漫漫长夜！
（第二百章完，也是这一卷的终点。帝后于绝境中迎来一丝超越生死的转机，但凉州城的最终命运，以及他们如何在这必死之局中杀出一条血路，将是下一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