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黎明,是在一片死寂的灰烬与刺骨的寒风中到来的。没有雄鸡报晓,没有市井喧嚣,只有风卷过废墟的呜咽,以及伤兵营中压抑到极致的呻吟。都督府临时御帐内,烛火燃尽最后一滴油脂,悄然熄灭,只余下窗外透入的、惨淡的曦光,勾勒出榻上两个相依偎的、气息奄奄的身影。
楚墨轩几乎是彻夜未眠。蚀心掌毒的阴寒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心脉间肆虐,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衫,又在清晨的寒气中凝结成霜。但他强行压制着翻腾的气血和阵阵袭来的眩晕,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在怀中那个微弱的生命体征上——风倾瑶那细若游丝、却顽强持续的呼吸。
昨夜她那短暂的苏醒,如同划破漫长寒夜的一道微光,虽转瞬即逝,却真切地照亮了他近乎绝望的心湖。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能感受到那比昨日略微回升的一丝体温,这微不足道的变化,于他而言,却重逾千钧。灵犀玉佩昨夜那短暂的异动,绝非偶然,瑶儿的灵犀本源,或许正在那异变的力量与生生藤残存药力的共同作用下,发生着某种极其缓慢的修复。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一边运起残存的寒玉真气,艰难地对抗着蚀心毒的侵蚀,一边将心神沉入一种玄而又玄的感应状态,试图捕捉风倾瑶体内那丝微弱的生机波动,用自己的意志去温养、去守护。这是一种极其耗费心神的举动,对于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但他义无反顾。
当李靖和赵无极带着一身晨露和疲惫,悄无声息地踏入御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年轻的帝王倚在榻上,脸色灰败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因失血和痛苦而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唯有一双眸子,在晨曦的微光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般的、令人心悸的执着光芒。他的一只手,始终紧紧握着皇后冰凉的手,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接。
“陛下”李靖喉头哽咽,单膝跪地,竟一时不知该如何禀报。眼前的陛下,比昨日更加憔悴,那强撑着的姿态,让人看得心碎。
楚墨轩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讲。”
一个字,却让李靖和赵无极心中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悲戚,肃然禀报。
“陛下,城内肃清已毕。共清点叛军尸首两万三千余,俘获四千,缴获粮草辎重无数,足可支撑我军数月之用。我军阵亡将士名录已初步整理完毕,共五千七百余人,伤者逾万”李靖的声音低沉而沉重,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鲜活生命的消逝。凉州一战,虽胜,亦是惨胜。
楚墨轩闭了闭眼,指尖微微颤抖,半晌才道:“厚葬厚待抚恤务必周全。”
“臣明白!”李靖重重点头,继续道,“凉州百姓伤亡惨重,具体数目难以统计,十室九空,哀鸿遍野。已按陛下旨意开仓放粮,设立粥棚,但药材奇缺,疫病恐有蔓延之势。”
“太医署全力救治防止疫病必要时可可向周边州府求援”楚墨轩断断续续地吩咐,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喘息片刻。
“末将已派人前往肃州、甘州求助。”赵无极接口道,他的脸色同样凝重,“陛下,还有一事今晨斥候在城西三十里外,发现小股狄戎游骑踪迹,似在窥探。北疆吴锋将军亦有军报至,狄戎主力有南下迹象,关外恐不太平。”
内忧未平,外患又起!楚墨轩的心猛地一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险些咳出血来。他强咽下喉头的腥甜,眼中寒光闪烁:“加强戒备凉州防务由你二人全权负责绝不可让狄戎趁虚而入”
“末将遵命!”李靖和赵无极凛然应诺。他们知道,陛下这是将整个西陲的安危都托付给了他们。
“朝中可有消息?”楚墨轩最关心的还是这个。他和瑶儿的伤势,非寻常药石可医,急需朝廷的支援。
“有!”李靖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加急文书,“张阁老八百里加急!朝廷援军五万,已由镇国公杨烈统领,星夜兼程,先锋骑兵五千,预计十日内可抵凉州!随军带有太医署正副院判及全国征调的名医十余人,还有还有搜罗到的各类珍稀药材若干!阁老言道,倾举国之力,必保陛下和娘娘无恙!”
听到这个消息,楚墨轩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十日虽然依旧漫长,但总算有了确切的希望。张阁老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另外,”赵无极补充道,“影卫密报,幽冥宗主和楚怀仁溃逃后,疑似往西域方向遁去。其麾下幽冥宗残余势力,也在向西域收缩。似乎他们在西域另有根基。”
西域楚墨轩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果然,幽冥宗的触手,伸得比想象的更远。西域诸国情况复杂,若被幽冥宗渗透操控,必将成为帝国心腹大患!但现在,他无力西顾,只能暂且记下这笔账。
“知道了密切监视西域动向”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去忙吧朕无事”
李靖和赵无极看着陛下那强撑的模样,心中酸楚,却不敢再多言,只能躬身行礼,默默退出了御帐。
帐内重归寂静。楚墨轩缓缓靠在软枕上,剧烈地喘息着,方才一番对话,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气力。蚀心掌毒的阴寒趁机反扑,让他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传来刺骨的疼痛,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意识即将再次沉沦之际,掌心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触动。
他猛地惊醒,低头看去,只见风倾瑶的手指,再次轻轻蜷缩了一下,比昨夜那次更加清晰!而且,她原本冰凉的手,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瑶儿?”楚墨轩心中狂震,连忙低声呼唤。
风倾瑶的长睫再次颤动起来,这一次,她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双眼。那双眸子依旧黯淡,充满了疲惫与虚弱,但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楚墨轩焦急而期盼的脸上。
“墨轩”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如同风中残烛,却真切地传入了楚墨轩的耳中!
她醒了!真的醒了!不是短暂的瞬间,而是真正恢复了意识!
楚墨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般冲刷着他冰冷的身体,连蚀心掌毒带来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颤抖着,带着哽咽:“瑶儿!是我!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风倾瑶似乎想摇头,但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是极其轻微地眨了眨眼,目光中流露出安抚的意味。她尝试着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但这对楚墨轩来说,已经足够了!足够了!
他连忙唤来帐外守候的太医。太医们闻讯匆匆赶来,看到皇后苏醒,无不惊喜交加,连忙上前诊脉。一番仔细检查后,太医署正颤巍巍地回禀:“陛下洪福!娘娘天佑!娘娘脉象虽仍极其虚弱,但那股死寂之气已渐消退,生机正在缓慢复苏!真是真是奇迹啊!”
奇迹是的,这确实是奇迹。是风倾瑶自身顽强的求生意志,是那异变灵犀之力的神秘作用,是生生藤的逆天药效,也是楚墨轩不离不弃的守护,共同创造的奇迹!
“好!好!”楚墨轩连说了两个好字,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全力救治!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不惜一切代价!”
“臣等遵旨!”太医们激动地领命而去,帐内顿时忙碌起来,煎药的煎药,施针的施针。
楚墨轩依旧守在榻边,握着风倾瑶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风倾瑶也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深深的依赖与温柔。虽然无法言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过了多久,风倾瑶似乎积攒了一点力气,目光缓缓移向窗外,带着一丝询问。
楚墨轩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凉州已经拿下了。叛军已平,只是代价惨重。”他没有细说具体的伤亡,怕她劳神伤心。
风倾瑶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轻轻阖了阖眼,表示明白。她又将目光转回楚墨轩脸上,带着浓浓的担忧。
楚墨轩知道她在担心自己的伤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我没事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你醒了,我就什么都好了。”
他的话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风倾瑶眼中担忧未减,反而伸出另一只勉强能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位置——那是蚀心掌毒烙印的地方。
楚墨轩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的手指,贴在自己心口,低声道:“真的没事。你看,你醒了,它就不那么疼了。”
这近乎孩子气的谎言,让风倾瑶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更多的,还是心疼。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李靖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陛下!陛下!大喜!京城京城又来急报!青萝长老青萝长老亲自带着雪榕寨的秘药和几位长老,已到百里外的肃州了!预计明日便可抵达凉州!”
青萝长老!雪榕寨秘药!
楚墨轩和风倾瑶同时一震!雪榕寨传承古老,对于治疗各种奇毒内伤、滋养灵犀本源有着独到之处!青萝长老亲自前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希望,如同荒野中的星火,骤然明亮了起来!
楚墨轩低头看向风倾瑶,发现她也正望着他,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夫妻二人,在历经生死磨难后,终于在这片废墟之上,看到了真正复苏的曙光。
楚墨轩紧紧握住风倾瑶的手,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抬头望向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余烬之中,星火已燃。前路依旧漫长,挑战依旧严峻,但只要希望不灭,只要彼此相伴,这万里江山,总会有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他俯下身,在风倾瑶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吻。
“瑶儿,我们一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