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刺耳的蜂鸣突然撕裂了空气,将林铮从那种荒谬感中猛地拽了出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裤袋,拿出手机。
屏幕上闪铄着一条紧急校园安全警报:密斯卡托尼克大学图书馆局域发生火灾,所有教职员工和学生请远离现场,并等待进一步指示。
火灾?
林铮皱起眉,心中的恶心感被突如其来的事态冲散了一部分。
密斯卡托克大学图书馆是学校的心脏,藏有无数珍贵的资料和历史文档,每年翻新维护的费用都能供养好几个贫困社区。
他尤豫了一瞬,但身体已经率先行动。
学校离他现在的位置并不远,穿过几条街区就能抵达。
脚步重新变得沉重而急促,这次并非出于无聊或好奇,而是一种被牵扯进事件中心的错觉,驱使他前行。
街上的空气依旧弥漫着“快乐叶子系列产品”特有的甜腻腐臭,但警报声似乎拥有驱散麻木的力量,至少一部分行尸走肉般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归于低头。
一辆消防车尖啸着从他身边驶过,卷起一阵冷风。
风中,甜腻的味道被搅散,隐约浮动起一股焦木的酸涩。
林铮加快了速度,穿过几个小巷,最终抵达了大学的外围。
浓烟滚滚而起,在夜空中映出不祥的橘红色。
现场一片混乱,消防员们在橙色的火光和翻滚的浓烟中穿梭。
但即使火点就在他们前方,他们也没有灭火。
因为,在这片混乱与紧急之中,他们前方显得格外突兀。
图书馆前的开阔草坪上,并没有惊慌失措的学生或撤离的人群,反而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围在一起护着一团燃烧的火焰,不断往后里面抛扔着书籍。
他们脸上挂着一种狂热而坚定的神情,身着统一的绿色t恤,手里举着横幅。
这不是逃难,更象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呛人的烟味直扑鼻腔,混合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硫磺味和老旧木料被碳化的焦味。
消防水管喷出的水雾,带着一股泥土和铁锈的冰冷气息,被火焰的热浪蒸腾,空气变得粘稠而湿热。
草坪上那群环保社团的学生站在距离警戒线不远的地方,并未阻碍消防员的工作,也未曾试图靠近火场。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近似宗教狂热的圣洁笑容,高声呼喊着什么。
“树木是有生命的!停止砍伐!”,一个女孩挥舞着旗帜,声音尖锐。
“砍伐即犯罪!印刷是帮凶!”另一个人紧接着举起手臂高呼。
他们身上的绿色t恤背面,印着一个卡通树木被砍倒,流出红色液体的图案,下方赫然写着一行大字:“以我血肉,供养林海”。
横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艺术字体写着触目惊心的口号:
“拯救树木,从毁灭纸张开始!”
“为了一棵树,烧毁万卷书!”
林铮只觉得头皮发麻。
荒谬。
绝对的荒谬。
书籍被焚烧的景象,在他们口中竟成了一场“行为艺术”,一次“必要的牺牲”。
林铮发现这些环保社团的学生们,眼神中的那种偏执与他早上看到的“快乐体验中心”外那些渴望快乐的人并无本质区别,只是外壳不同而已。
前者是被动的、化学作用下的迷幻;后者则是主动的、自我认同下的疯狂。
他们所相信的事物,都有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纯粹。
他走到一个稍显年长的环保社团学生面前,对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图书馆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祈祷。
“嘿,打扰一下。”
那个学生转过头,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铄着狂热的光芒,眉宇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圣洁。
“有事吗,朋友?”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林铮指了指燃烧的图书,又指了指他身后的横幅,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这是为了地球母亲。”学生不假思索地回答,声音响亮而充满信念。
“你知道那是图书馆吗?里面有多少人类文明的结晶?多少书籍?多少知识?”林铮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声音高了几度。
学生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透出一丝怜悯。
“知识?朋友,我们正是要毁灭那些所谓的‘知识’。”他摊开手,作了一个无奈的姿态。
“你没有看到吗?人类所有的战争、污染、不公,哪一样不是被那些纸张上的‘知识’所驱动?历史、哲学、科学,它们都只是加剧毁灭的工具。”
他指了指天空中被浓烟染红的月亮。
“真正的智慧在大自然中,在未被沾污的森林里,在清澈的溪流中。而人类用纸张记录的,只会是贪婪、谎言和毁灭。”
“放火烧书,就能拯救大自然?”林铮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是的!”学生眼中闪铄着狂喜。
“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唤醒。焚烧这些被碳化的树木残骸,释放它们被囚禁的灵魂。用这些旧的、腐朽的‘智慧’作为祭品,宣告我们回归自然的决心。”
他环顾四周,其他环保社团的学生们纷纷投来赞同的目光,有几个甚至开始小声地鼓掌。
“我们需要震动,我们需要引起注意!”学生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几乎盖过了消防车的声音。
“人们被消费主义和无意义的信息淹没了,他们感受不到大自然的哭泣。只有这种激进的、‘看起来’疯狂的行为,才能真正刺破他们的麻木!”
“但是你们的行为…这完全是犯罪!”林铮试图用法律和道德去约束对方。
“犯罪?”学生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蔑视。
“你所谓的‘法律’和‘道德’,不正是创建在剥削大自然的基础之上吗?它们保护着砍伐者和污染者,却将我们这些试图拯救地球的人称为罪犯!”
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林铮的面前,那股圣洁的狂热几乎让林铮感到窒息。
“告诉我,朋友,是几百万年进化来的古老树林更宝贵,还是那些几百年后就会被遗忘的,堆满了谎言的纸张更宝贵?”
周围的环保社团学生们闻言,纷纷附和,发出各种指责和谩骂。
“被旧世界逻辑荼毒的顽固分子!”
“他已经被信息污染了!”
“难道你没闻到吗?焚烧的气味多么纯净,多么令人精神一振!”
林铮感到喉咙发紧,呼吸困难。
他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无法用常理丈量的世界。
他的逻辑,他的理性,在这些狂热的、自洽的信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滑稽。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才是那个被“荼毒”的“顽固分子”。
林铮艰难地后退一步,又一步,最终在众人的鄙夷目光中败退。
他在此刻,倒成了一个被逐出教堂的异教徒,在火光与狂热的边缘游荡。
终于,学校管理人员来了,他们和消防员商议后,决定直接进行灭火。
水枪糊了那群人一脸,终于浇灭了他们心中的狂热和火焰。
他们尖叫着、咒骂着、大喊着,然后喝了一大口水。
干得漂亮!
林铮忍不住在心里为消防员们鼓掌。
不这么干,林铮还以为真是自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