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携裹着冰冷的湿气,试图掀开林铮紧紧裹着的冬衣。
他将棒球帽檐压得更低,身体缩了缩,加快了脚步。
林铮脑海里,老妇人脸上那份挣扎着模仿假人笑容的扭曲,始终挥之不去。
那笑容映在她对面的玻璃上,映照出一种被掏空的希望。
他穿过几条灯火昏暗的小巷,避开了那些偶尔从垃圾桶旁窜过的老鼠。
墙壁上的涂鸦在夜色中显得影影绰绰,分辨不清是讽刺还是祈祷。
直到一扇没有丝毫装饰,甚至有些斑驳的金属门出现在眼前,他才停下。
这便是他的公寓,一栋老旧的,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的建筑,矗立在翡翠梦境市繁华尽头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房租便宜,空间逼仄,却足以隔绝世界的纷扰,至少表面如此。
林铮掏出钥匙,拧开沉重的锁。
室内,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外面。
夜色浓重,只有远处楼宇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在不停闪铄。
他坐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粗糙的纹路上摩挲。
这里没有壁炉,没有圣诞树,也没有热气腾腾的可可。
只有一个孤独的留学生,和他的手机。
冰冷的屏幕在黑暗中亮起,他看到上面的时间:凌晨一点半。
这个时间,国内的父母应该刚刚吃完午饭,正在饭后小憩。
几乎就在他盯着手机屏幕的瞬间,屏幕猛地一亮,震动起来。
熟悉的来电显示跃入眼帘:‘爸爸’。
林铮猛地屏住呼吸,站起来赶忙去开灯,拍了拍僵硬的脸,强行绷紧笑肌。
将那些关于冰冷现实和麻木眼神的画面强压下去,把所有的疲惫、寒意和失望,一同锁进内心最深处。
他挤出一个笑容,迅速地调整了接下来要说话的语调。
他接通了视频电话。
“喂,爸,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林铮先一步开口调侃,让老父亲的关注点不要第一时间放在自己身上。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生硬但关切的声音:“铮子啊,还没睡呢?这都大半夜了吧。”
“今天那边过节,你说你管这个干嘛,孩儿肯定出去玩了。”母亲拍了拍父亲的后背,红润的脸庞靠在了父亲的肩旁。
“是啊,这边我跟朋友聚会刚散,还没睡呢。”林铮一边挥手一边说着。
母亲也笑眯眯地跟林铮挥手打招呼,“过节别省着花钱,等会儿给你再打点儿过去,买身新衣服,出去跟朋友吃顿饭。”
“知道了,妈,我放了寒假就回来了。”林铮的心一下就酸了,嘴巴微微内缩,眼角有些润湿,声音哽咽中带着哭腔。
越出国,越想家。
父亲轻叹一声,话语中带着责备:“你啊,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熬夜,知道吗?”
“孩儿心里有数,说那么多干嘛,说点开心的,今天过节怎么样啊?铮儿。“母亲从父亲手里接过手机,脸上带着笑意。
林铮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漆黑的窗外。
他想起白天中央大街上,那些在橱窗前兴奋尖叫的孩子们,想起拥吻着的情侣,想起拥抱的老夫妻。
他当然也想起了在那个华丽橱窗另一侧,那些将自己紧贴在玻璃上,木然地看着假人家庭的流浪汉。
他选择了谎言。
“可热闹了,爸!学校里专门举办了大型的派对。”林铮的语气描述着他的想象。
“教授们都很热情,做了很多地道的圣诞大餐,烤火鸡、蔓越莓酱、南瓜派……我把盘子都舔干净了,哈哈!”
他甚至活灵活现地描绘起了那些他只在电影里见过,还未品尝过的节日食物。
“能把肚子装饱就好,老话说得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父亲的脸又凑了过来,举起一杯酒对着屏幕喝了一口。
母亲也翻转了摄象头,拍向了桌上的美食,“看看好吃的,我们今天也跟你一起过节,允许你爸在家跟你那边喝两杯,等你回来了,你们又再喝。”
“好,那你们可得准备点儿我爱吃的,等我回来。”林铮将手机放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他仰面吸了吸鼻子,擦擦眼泪。
“外头可冷了,你多穿点衣服,别为了风度不要温度。”
林铮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
“放心吧妈,我穿得可厚了,秋裤都套上了,一点都不冷。”
“那外面街上呢?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到处都是彩灯和圣诞老人?”父亲又问。
林铮再次调整了语气,让它听起来更加欢快。
他顿了顿,极力将记忆中那副天堂与地狱的分隔画面清除出脑海。
“是啊,彩灯挂得到处都是,圣诞老人在店门前打gg呢,大街上可热闹了,还有人在街边表演。”他笑着对着屏幕那头摇摆着身体。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欣慰地说道,“好好玩知道吗?你能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父亲也跟着说:“是啊,你到了那边,多跟那些同学、老师们交流,交些朋友。咱过去那边不比那些老外有优势,咱就搞人情,多送礼,多吃饭,多帮老师做事。”
“恩,我知道了,爸,妈。”林铮轻声应答着。
“我这边一切都好,我会好好去做事的,爸,妈,你们别担心。”他重复着这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游子走四方,报喜不报忧。
出门在外,报忧只会让家人担心,让他们睡不好觉,但他们又没法立刻赶来身边,何必让他们多担惊受怕呢。漂泊的人,大多都是这样。
“恩,我知道了,你们也保重身体。”林铮最后再对着屏幕那头的爸妈挥了挥手。
两边都在挥手,谁都不肯先挂电话。
林铮莫名地想起了馀光中的《乡愁》,还在家时对这首诗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但一出门一走远,就老是想,老是想,想着故乡的山,故乡的水和故乡的人。
最终,他先挂断了电话。
他知道,爸妈也想他,想多看他几眼,但他再多看几眼爸妈,眼泪就会先掉下。
他向后仰倒,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这一刻骤然放松下来,紧接着,疲惫和空虚让他瘫倒在床上。
他仰面倒在床上,感受着身体与床板之间坚硬的触感。
他睁着眼,看向天花板,白炽灯亮得刺眼,他看不见任何东西,闭上眼,眼前却映照着他在电话中编织的所有虚假景象。
那个老妇人的笑容又出现在脑海中。
苍白,漆黑,什么也无得空洞,填满空洞的虚幻,僵硬,扭曲,越来越近,越来越远,慈祥,恐怖,重合在一起,又割裂分离。
她笑着,明明温暖,却令人恐惧。
他恐惧,恐惧冰冷,而非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