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渠道单调的滴水声,此刻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落下,都如同死亡的倒计时,敲击在林铮的耳膜上。
营地入口处,红色的光学目镜闪铄着幽冷的光,更多的影子开始在黑暗中浮现。
这些戴着战术头盔的人影,手持消音步枪,身姿如猎豹般敏捷而无声。
他们佩戴着精密的全封闭式面罩,面罩下的光学目罩闪铄着幽冷的光芒。
身上穿着轻质但抗打击能力极强的战术装甲,胸前和手臂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附件:闪光弹、烟雾弹、高精度传感器以及备用弹匣。
每一个队员的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彼此间的配合默契无间,形成一道严密的死亡之墙。
他们的呼吸声通过过滤设备,轻微得几乎不可闻,幽灵般潜入这片地下世界。
他们并非寻常的执法人员,而是经过残酷训练,专门执行“清除”任务的精锐部队,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高效、彻底地执行上级命令,不留任何活口和痕迹。
林铮知道自己被逼入了死角。
他不想连累这些刚刚接纳他,给他一杯温水的“鼹鼠人”。
篝火摇曳的光芒映照在他们脸上,汗液无声地滴下。
他不能让他们因为自己而承受这场无妄之灾。
他紧了紧收在腰间的解剖刀,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薄汗。
独自冲出去,吸引火力,或许能为他们争取到一线生机。
这是他当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林铮刚要有所动作,一根由废弃钢管制成的拐杖横在了他身前。
奥克斯市长的手扶在拐杖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却亮得出奇,直直地看向林铮。
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市长没有多馀的解释,他只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营地深处,那些聚集在棚屋前,面带惊恐却又保持着沉默的市民们。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斗,却又无比清淅地回荡在逼仄的地下空间。
“吃饭,就要还碗。”
这几个字简单,却响彻每一个人的心扉。
他们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被遗忘,习惯了卑微地苟活。
“我这辈子,没当过什么英雄。”
奥克斯市长的话语继续在地下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迟暮不屈的悲壮。
他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自己治下的市民,这些面容不堪、身体瘦弱、衣衫褴缕的人们。
他们是城市最底层的存在,是被地表遗忘和抛弃的群体,为了生存挣扎在死亡的边缘。
他们所拥有的只有勉强遮风挡雨的破烂棚屋和从垃圾堆里找出的残羹冷炙。
“但我发誓过会保护自己的家人!”
他说完,挺直了自己佝偻的背,尽管这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削,脊椎从单薄的身体中凸出,肋骨的轮廓清淅可见。
他是粗砺的、凹凸不平的、经过风吹雨打的顽石。
他们彼此对视,没有言语,但眼神中的恐惧正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
一个高大但消瘦的男人低头从窄小处走出,手里拿着一柄螺丝刀。
披头散发的女人用一把餐刀割断了自己的长发,扔到了清理小队脚下。
矮小的身材,年幼的面容,他比起成年人更象个孩子,或者说他也许就是个孩子。
更多的人大声念着自己的名字拿着各式各样简陋的武器走出。
是的,他们有名字,即便他们被抛弃、被遗忘、被驱逐,他们身无长物,也许从未拥有过什么,但他们有名字,作为人的一部分。
他们喊出自己的名字,希望被需要、被记住、被包容。
这是一笔交易,他们愿意为之付出自己。
一种清醒的、悲壮的、近乎自毁的牺牲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他们没有呼喊,没有恐惧,只是默默地、决绝地,朝着营地的入口,朝着那些戴着战术头盔、手持消音步枪的清除小队,一步步走去。
他们手握着简陋的武器,在那些先进的消音步枪面前,脆弱而滑稽。
人对命运的最后反抗,不是选择如何活着,而是决定如何死去。
市长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拐杖被他高高举起,他举起了一面摇摇欲坠却不肯低头的旗帜。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武器与地面的摩擦声。
这支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防线,面对人类高效杀戮同胞的兵器,没有任何人后退一步。
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他们认可的“好人”争取一线生机。
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是螳臂当车般的抵抗,是一场注定要被屠杀的悲剧。
林铮想要大喊,想要阻止他们,他想要冲到他们前面将自己交出去。
他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想要行动,去挽救这一切。
然而,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他的骼膊。
奥克斯市长,不知道何时来到了林铮的身侧,他那只粗糙干瘦的手紧紧地抓着林铮,目光如炬。
队员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消音步枪,枪口黑洞洞的,预示着即将降临的死亡。
奥克斯市长依然抓着林铮,他的目光深深望进林铮颤斗的心,他将自己的信念和最后的希望全都投入进去。
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味道。
“跑!别让我们白死!”
枪声大作,低沉而密集,在狭窄的地下空间回荡。
第一滴血花,在昏暗的灯光下绽放。
林铮跑了起来,每跑一步便有人挡住他的身后。
林铮的双眼被泪水和怒火填满,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回望,身后那些瘦弱的、挣扎求生的身影,开始成片地倒下。
他向前,前方还有无数人喊着自己的名字,逆向发起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