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的目光被前方那座巨物深深吸附,再也无法移开。
巨大的山体,在手电昏暗的光晕中,巍峨而病态地矗立在他眼前。
它不是地壳隆起的奇迹,亦非岩石经年累月的沉积。
这是一座完全由凝固的、灰白色脂肪、以及无数人类社会遗弃物堆积而成的怪诞巨峰。
“脂肪山”。
空气中弥漫着酸败油脂的恶臭,这种味道不再是单纯的刺激。它已具形态,粘稠如雾,顺着林铮的呼吸,钻进他的鼻腔,腐蚀着他的肺腑。
这股气息,甜腻而腐败,与尸臭混合,直刺鼻腔,将黏腻的痕迹刻印在他舌尖、喉管,乃至每一个毛孔深处
一种由死亡、欲望与遗忘混合而成的毒香,在他身周盘旋,似乎要将他融化、同化。
林铮手中的手电光束,沿着山体表面缓慢而无力地向上移动。
这不是单纯的垃圾堆,也不是简单的地下污秽聚集地。
它分明就是一座由人类无止境的欲望无序膨胀、以及被社会无情遗弃的残骸,所最终沉淀下的实体化石。它是一座由集体无意识的罪孽堆砌而成的活体祭坛。
宏伟。
恶心。
人类文明,在所有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最终沉淀出的竟然是如此丑陋、如此真实,又如此具有压迫感的“伟大”奇观。
这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垃圾,它是某种生命循环终点的具象,一个由人类遗弃物构成的,永恒的、自我繁殖的生态系统。
这座由废弃物与油脂组成的“山”,并非完全死寂。
林铮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他注意到山体内部有轻微而持续的蠕动。
每一次内部的蠕动,都伴随着少量气体从表层裂缝中喷涌而出,象是它正在大口地呼出深渊的气息。
气体发出低沉而拖长的“嘶嘶”声。
那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象是某种巨大而痛苦的呻吟,压抑而又充满了不祥的预兆。
它笨重而缓慢。
它是一头被囚禁在地底深处,却仍在混沌梦境中挣扎、呻吟、不时翻动身躯的庞然巨兽。它拥有了模糊的意识,一座由贪婪和遗弃喂养出的,活着的怪物。
它就是这座城市无意识的排泄物,被遗忘的梦魇,在地底深处持续发酵,蕴酿着未知的变异。
在这宏伟的污秽面前,林铮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随时会被其所吞噬。
他沿着山体边缘的一条狭窄信道艰难前行。
这条信道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重重油脂与废弃物强行挤压出来的缝隙。
两壁黏腻,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脚下湿滑凝固的油脂发出黏腻的摩擦声,‘滋滋’作响。
信道旁是深不见底的、黑漆漆的污水暗流。
那暗流深不见底,似乎能吞噬一切光明。一旦不慎坠入,他将彻底消失在城市的腐败深渊中,连同他的存在本身,都将化为这污秽洪流的一部分。
手电光束小心翼翼地扫过山体侧翼的每一寸。
光线划过之处,照亮了更多被永远封存在灰白油脂中的“遗物”。
它们被凝固,被扭曲,却又奇异地保存下来。
光束停留在一处尤为突兀的景象上。
他看到了一个近乎完整的、透明的尸体轮廓。
那是一个琥珀般透明的躯体,凝固在山体深处,如同昆虫被封入树脂。
一具极致的、怪诞的艺术品。
那人保持着向上攀爬的姿势,四肢扭曲地向上伸展,指甲深深抠入凝固的油脂,指尖处还残留着挣扎的弧度。
头颅微微后仰,面容模糊但皮肤透明,但能分辨出那是一张被巨大痛苦和恐惧扭曲的脸。
她被这黏腻的洪流裹挟,拼尽全力,妄图能够摆脱那必然的沉沦。
最终,新一轮涌出的油脂和强硷无情地将她彻底淹没。
她的身体就这样被永远凝固在山体之中,成为这怪诞结构的一部分。
她的肉体,她的存在,连同她无名的悲鸣,最终都以这种污秽的方式,被这座巨大的、由排泄物和绝望堆积而成的地下坟墓所吞噬吸收。
林铮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每向前一步,都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意志与体力。
他努力保持呼吸的平稳,试图将涌入脑海的杂念和图象强制排出,告诉自己这只是幻觉,只是一场冗长的噩梦。
他终于艰难地绕过了山体的转角,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警报,嗡嗡作响。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声音,令他猛然警剔,肾上腺素瞬间飙升。
那不是水流或气体的自然回响,也不是下水道固有的机械轰鸣。
那是一种细碎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在地下空旷的环境中显得尤为突兀。
声音细碎而模糊。
它从前方更深沉、更幽暗的信道中隐约传来,带着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活气。
“吱吱吱——”
一只黑黝黝的肥大老鼠从他身边窜过。它皮毛乌黑油亮,又异常的大。它停下,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铮,带着一丝不属于动物的凶狠与挑衅。
它昂起头,发出几声短促的叫声。
它不象鼠,反倒象人。
他紧握住手中的解剖刀,冰冷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在这座由死亡与腐败的深处,在这本应只有恶臭与死寂的地下墓穴中,还存在着哪些诡异?
林铮贴着那冰冷、黏腻的油脂墙壁,将自己的呼吸压到最低,身体化作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不祥的声音来源潜行而去,每一步都带着濒临疯狂的警剔。
黑暗深处,正有什么东西,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