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刮擦着他的脊背。
“左转,爬行十三米,现在。”
耳麦里的声音只有强迫完成的指令。
林铮的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它是一台机器,正在执行一段来自外部的代码。
他左转。
破损的风箱在剧烈抽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疼痛。
通风渠道里弥漫着厚重的尘埃和铁锈的气味。
十三米。
距离被拉伸成一个无限的概念。
他的膝盖和手肘早已磨破,粗糙的金属表面每一次摩擦都带走一块皮肉。
“第三个连接口,垂直向下,那里有一个维修梯。”
他不需要思考,思考是多馀的,会消耗掉仅存的、用来维持心跳的能量。
他只需要服从。
求生的本能被简化为对指令的绝对执行。
他找到了连接口,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开口。
没有尤豫,他翻身,双腿探入黑暗,摸索着冰冷的梯级。
肋骨传来一声沉闷的脆响,但他没有停下。
疼痛是活着的证明。
耳麦里的声音是活下去的唯一路径。
与此同时,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主讲堂外的广场上,夜色被无声地撕开。
三辆黑色的厢式货车滑入阴影,没有牌照,轮胎压过地面几乎听不见声音。
车门滑开,十二名身着黑色作战服的男人鱼贯而出。
他们的装备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国旗,没有番号,脸上是功能性的黑色面罩。
他们是幽灵,是国家机器深处从未被记录在册的齿轮。
“首先,截断并清理所有上载文档和痕迹,务必不能让其在任何网络上流传,利用媒体和广播系统掩盖和推责,反复洗脑民众。”
屏幕上显示着大学的建筑结构图、热成像信号和音频频谱分析。
“我是‘牧羊人’,”他的声音通过加密线路传达给行动小组,“‘羊圈’已被污染,首要目标是回收‘领头羊’,代号‘笛手’。”
“次要目标,抓捕‘杂音’,代号‘变量’。”
“联邦调查局的外围封锁将在十分钟后到位,在那之前,我们清理场地。”
他端起一杯咖啡。
“技术组,执行‘噪音协议’。”斯特林下令。
行动小组中,两名技术人员迅速接近大楼的通信接口。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撬开面板,接入自己的设备,手指在便携键盘上飞速敲击。
几秒钟后,大学里每一个还在运作的广播喇叭,从教室到走廊,从图书馆到体育馆,同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毫无规律的白噪音。
那声音不是为了掩盖什么,而是为了冲击。
它是一种声学的蛮力,用混乱对抗混乱,将“摇篮曲”那精心编织的精神数据流彻底撕碎。
“协议生效,”技术员报告,“‘笛手’的精神广播被压制。”
“突击组,进入。”
“砰!”
一枚闪光震撼弹在大讲堂的门口炸开。
炫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这是纯粹的物理性暴力,简单,直接,有效。
渠道内的林铮听到了那阵噪音。
它通过金属管壁传来,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但就在噪音响起的瞬间,脑海中那无孔不入的、甜蜜而致命的旋律,瞬间褪色、消失。
精神上的压力骤减。
他大口喘着气,几乎要瘫软下来。
“他们来了,”耳麦里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速度加快,从这里下去是锅炉房的废弃排气道。”
林铮顺着梯子滑下,双脚落在一片黏腻的地面上。
这里是建筑物的内脏,充满了滚烫的蒸汽渠道和老旧的阀门转轮。
“沿着墙壁走,七米后有一个向下的污水口,打开它。”
突击小组以标准的菱形编队再次进入了大讲堂。
白噪音仍在持续,压制着任何残馀的精神污染。
他们看到了那些站立不动的特工,蜡像般姿势各异地固定在原地,七窍流淌着已经凝固的黑色液体。
小组没有在他们身上浪费任何时间。
战术手电的光柱交错,迅速锁定了演讲台中央的那个人。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芬奇再次按下开关,摇篮曲随之关闭。
“关闭噪音协议,听听他想说什么?”西奥多下达了可能害死现场突击队员的指令,但所有人员都毫不尤豫地执行了。
“粗暴,但有效。”
芬奇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能清淅穿透人的灵魂。
“典型的联邦风格,用更大的噪音去掩盖不和谐的音符。”
小组队长没有回答。
他的枪口稳稳地指着芬奇。
“‘笛手’已定位,他没有反抗。”队长向指挥车报告。
“别那么紧张,士兵。”芬奇微笑着,他抬起一只手,指向距离他最近的一个被“格式化”的特工。
那个特工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僵硬地转过头,瞳孔中恢复了一丝神采。
然后,他用一种标准的美式戏剧腔调,开始朗诵:
“‘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受苦,磨难是我们的徽章…’”
突击队员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并非是专业素养不够,而是面对未知的恐惧。
它是人类的动物本能,身体不自主地想要逃离。
芬奇打了个响指,那个特工的声音戛然而止,再次变回一具空壳。
“看到了吗?”芬奇对着队长的耳麦说,他知道斯特林在听,“这只是最粗浅的应用。我的研究,需要一个更好的实验室,以及……不受打扰的环境。”
移动指挥车内,斯特林看着屏幕中的芬奇,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告诉‘笛手’,”他对小组队长说,“他的提议,公司很感兴趣。执行‘贵宾’协议,带他回来。”
污水井盖重得惊人。
林铮用尽全身力气,撬棍是他唯一的工具,那是从锅炉房墙上拆下来的。
金属摩擦金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快,热成像显示他们正在向锅炉房移动,你有二十秒。”
肾上腺素压榨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潜能。
井盖被撬开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烂物和油脂味的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这是城市下水道的气味。
他没有选择。
他钻了进去,任由冰冷腥臭的液体淹没他的小腿。
在他身后,锅炉房的门下一刻被撞开,几束刺眼的手电光扫射进来。
芬奇被两名队员“护送”着走出大楼。
他没有被戴上手铐。
一辆黑色的、内部铺着厚厚吸音材料的豪华轿车已经等在门口。
车门为他打开。
他优雅地坐了进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真是遗撼。”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被中断的“音乐会”,轻声说,“不过,我想你们会为我提供一个更好的舞台,对吗?”
车门关上,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林铮在城市的地下动脉中跋涉。
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偶尔经过的车辆会带来一丝微弱的震动。
污水没过膝盖,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老鼠在他的脚边爬过,毫不畏惧地吱吱叫嚷,跟他打着招呼。
这里是翡翠梦境市的另一面,被光鲜亮丽的摩天楼和科技园所排泄的肮脏地界,被遗忘的阴暗角落。
耳麦里沙沙的电流声响起,信号时好时坏,声音时远时近。
“指引结束。”
耳麦里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如旧。
“从现在起,你得靠自己了,别死得太快,你对我们还有用。”
“等一下,你们是谁?”
“破梦者。”
电流声一闪,通信彻底中断。
死寂。
呵呵,破梦者,破掉美国梦吗?
林铮走了几步又停下,前所未有的孤独感和恐惧感将他淹没。
他成了一个被拔掉提线的木偶,站在无尽的黑暗中,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亚瑟、伊芙琳和幽影都被找上了门,开始逃亡。
虽然他们之前做过这样最坏的打算,但是这样国家级的巨力压下来的时候,还是让人无处可逃感到窒息。
而那个神秘人口中的破梦者,帮他也只能帮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还得自己走。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找到一个生锈的梯子。
他爬了上去,推开一个沉重的井盖。
新鲜但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
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偏僻的后巷,不远处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跟跄着走到便利店的橱窗外,里面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突然,所有的频道,所有的屏幕,包括街对面的巨型gg牌,路人手中的手机,都被同一个信号所强制替换。
画面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背景是翡翠梦境市的城市徽章。
他的表情沉痛而坚定。
“今晚,我们的城市经历了一场卑劣的恐怖袭击。”
斯特林的声音通过每一个扬声器传遍城市的角落。
“翡翠梦境市,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优秀教授阿利斯泰尔·芬奇,错误地被他所信任的学生林铮利用其专业知识和科技手段,发动了一场针对平民和执法人员的无差别攻击,造成了重大伤亡。”
“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情报,芬奇教授已被他的学生林铮所杀死。”
“学生,林铮,仍然在逃。”
屏幕上出现了林铮的证件照,旁边滚动着他的个人信息。
“此人极度危险,他掌握着芬奇教授的内核技术,可能随时发动下一次袭击。”
斯特林的目光洞穿了电视信号,看向了与他面对面的林铮。
“为了应对这一前所未有的威胁,国土安全部已授权激活最高级别的紧急应对预案——‘衔尾蛇协议’。”
屏幕上,林铮的照片被一个暗青色的蛇吞食自己尾巴的圆形符号所复盖。
“协议目标:林铮。”
“授权所有行动单位……当场抓捕或就地清除。”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城市的警报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汇成一片刺耳的尖啸。
林铮看着橱窗玻璃上自己那张苍白、肮脏的脸,以及倒影中将他吞噬的衔尾蛇符号。
他成了世界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