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研讨会大厅的混乱声浪被过滤成一种低沉的嗡鸣。
特工们的身形,在被他破坏的照明设备投下的、摇曳不定的应急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他们没有去管那些躺在地上哀嚎的民众,也完全无视了会场内四散奔逃的身影,甚至没有抬头搜寻渠道。
那些被林铮制造的骚动理应激起的常规反应,此刻全数缺席。
他们组成一个箭头形的战术队形,脚步声踩着相同的节拍,整齐划一地逼向演讲台中央的阿利斯泰尔·芬奇。
芬奇教授,那个引发了这一切失控的源头,此刻正独自站在舞台中央,周身形成一个无形的平静气泡,与外界的恐慌格格不入。
特工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冰冷的效率,枪械举而不发,但激光瞄准器在芬奇的胸口画出一个猩红的光点。
他们是为回收一件遗失的、价值连城的实验成果,而非杀死。
他脑海中回荡着芬奇那近乎癫狂的宣告:“‘美利坚’,这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公司……”
特工们通过头盔内置的通信器,发出低沉而简短的指令。
金属渠道壁上载来轻微的震动,那是下方特工们整齐的脚步声。
“回收方案已激活,保持‘资产’活性。”另一个声音补充。
“已锁定‘资产’位置,准备执行强制回收。”小队队长报告。
林铮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错愕。
他曾以为自己制造的那些混乱,足够能让公司特工们焦头烂额。
但他错了。
在他引发的所有恐慌面前,这些特工仿佛是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他们被视为“资产”。
他们要回收芬奇和林铮,而不是当场格杀。
这说明芬奇身上,有着某种连“美利坚之梦”公司都不愿轻易放弃的“价值”。
一段不属于大厅内的对话,模糊地传入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芬奇的研究,已经进入了不可控但极具价值的阶段。”
信号虽然微弱,却带着跨越遥远距离的特殊加密频率。
“回收他,连同那个引发了这一切的‘异常样本’。”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隐藏着某种极致的冷酷。
林铮当然知道男人口中的“异常样本”指的是谁。
“我需要活的。”男人的语气严肃坚决。
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
一个女声带着特工特有的冷静与干练,毫无疑问,她此刻也正在通过某种远程指挥系统,实时监控着现场。
她显然是在回应男人的话。
“明白。”女声穿透嘈杂的底噪,清淅而果决。
“但现场出现了高强度的精神污染读数,回收难度评估为‘极高’。”
回收,而非抹杀。
他意识到,公司对待芬奇的态度,也极有可能成为公司对待他自己的写照。
他不是被追捕的罪犯,而是被评估“价值”的样本。
如果他被公司回收,是否也会成为某个实验室里,等待被分析、被榨取“价值”的“样本”?
他不是人,他是可以利用的“资源”,可以被回收的“资产”,他只是芬奇眼中一个可以替换的零件,公司眼中一个“活的”样本。
特工的战术队形已经形成一个半圆,将芬奇教授完全包围。
枪口全部朝向他,黑色冷峻,金属的质感在混乱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清淅。
但芬奇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依旧站在演讲台中央,双臂平展,如同一个拥抱世界的传教士。
他的脸上,不是林铮预想中的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狂喜的笑容。
笑容里混杂着病态的满足与某种被压抑已久的宣泄。
他盯着包围他的特工,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他们头盔后的伪装。
芬奇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淅地在大厅里回荡。
“回收?”
芬奇的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你们以为我创造的东西,是能被关回笼子里的吗?”
他张开双臂,仰起头,拥抱某种无形的东西,一种林铮无法辨别的、超越人类理解的崇高。
大厅内,惊慌失措的人群已经退到了边缘,公司特工们创建的临时防线将他们死死卡住。
一切喧嚣,都因芬奇教授的这句轻篾的问话而凝滞了一瞬。
狂喜与愤怒,病态的满足与极度的蔑视,在芬奇的脸上交织,形成一种诡异的美感。
那癫狂的笑声,被压制多年的情绪,此刻喷薄而出,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振奋。
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芬奇的目光扫过特工,扫过那些被控制住的宾客,最终落在后台控制室,落在林铮藏身的那个方向。
他再次笑了起来,嘴角咧开的弧度夸张,眼底深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癫狂与残忍。
“现在,是你们的安眠时间了。”芬奇低语着,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淅地传入每个人的耳膜。
他右手的拇指轻轻一按,一个藏匿在他西装袖口内的微型遥控器被激活。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被大厅内凝滞的死寂无限放大。
林铮屏住呼吸,感应到芬奇周围的精神能量场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紧接着,所有扩音器里,不再是警报。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诡异、扭曲、仿佛来自地狱的摇篮曲。
那旋律并不复杂,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错乱和失谐,是一个疯子哼唱的童谣,又是万千鬼魂在低声哭泣。
那不是人类能制造出的声音,它在以一种扭曲的物理法则,直接冲击着林铮的耳膜,甚至渗透进他的骨髓深处。
通风渠道的金属在摇篮曲的震动下嗡嗡作响。
林铮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但那声音却仿佛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变调的旋律。
但芬奇教授却捏着一根无形的指挥棒,“摇篮曲”在他手下演奏着。
公司特工们的身形定格在原地,动作中止。
他们依旧保持着持枪瞄准的姿势,身体却笔直僵立,象是骤然失去了所有动力源的机器人。
他们的目光凝滞,象是雕塑,却又带着活生生的、被中断的诡异。
一股强大的精神冲击力,以芬奇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所有人都受到了影响。
林铮的大脑嗡鸣着,白噪音在脑海中反复播放,他极力抵御着“摇篮曲”带来的睡意。
林铮恍惚间看到,特工们的七窍开始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那不象是血,更象是一种被污染的精神溢出物。
他们的身体僵硬着,但双眼却诡异地向上翻去,露出了白多黑少的眼珠,瞳孔中映出了摇曳的红光。
他们还活着,但理智,却在一瞬间被清空。
这不同于林铮发动【残梦读取】的效果,它并不是将痛苦绝望的幻象感触以精神冲击方式攻击其他人。
而是像“摇篮曲”一样感染他人,让人清空san值,忍不住想要睡去。
他们微笑着,在“摇篮曲”中永恒幸福安然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