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铮坐在硬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一种令人窒息的宁静。
“玛利亚的诊所彻底没了。”
“昨晚的事。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一块砖头都没留下。”
林铮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亚瑟。
老侦探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我们要灯下黑。”亚瑟继续说。
林铮没有立刻接话。
“密斯卡托尼克大学,你还是个研究生,身份还能用。”
“回去,继续当个学生。图书馆里有你要的东西——”
“密码学,民俗学,古代典籍,任何能帮你破解那本帐本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亚瑟手上那些陈年的伤疤上,然后移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雨滴撞击玻璃,发出单调的响声。
他想起了工厂的火光,想起了那把砍骨大刀切入血肉时的触感,想起了马丁内斯残梦中那个模糊男人的声音。
“呵呵,我都快忘了我还是个学生了,还好导师拿我当羊放,几乎从来不管我。”林铮回忆着青葱校园时光。
“他们会找到我。”林铮说。
声音平静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经历了这么多,他也很难回到过去那种懵懂。
“但是他们不会去大学里找,谁能晓得一个研究生竟然在不久前破坏了一个底层黑帮呢。”亚瑟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那地方太干净,太光明了。对他们来说,脏东西都该藏在阴沟里。你越是躲在阳光下,他们越看不见。”
林铮沉默了很久。
“我走了可能是安全了,但是你们怎么办?”林铮问出了这个安排的内核问题。
“我们?我们当然也是灯下黑,我还在医院工作,而亚瑟只要应聘医院的杂工就好了,就是委屈我们的老侦探了,一身本事只能打杂。”伊芙琳笑着调侃揶揄道。
“哈哈哈,只要你们有需要,我就会在那,林,不用担心,放心好了,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亚瑟向林铮伸出手。
指尖触到亚瑟手掌的粗糙感时,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平静正在心底蔓延。
他们握手拍肩抱了一下。
亚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
“嘿,我呢,林,你可不能性别歧视。”伊芙琳鼓了鼓嘴,最终还是没憋住笑出了声。
林铮本想也握手,但伊芙琳主动展手,他也只好拥抱上去。
“林,照顾好自己,你就是太有同情心,太让人怜惜了。”
林铮也抱着伊芙琳在她耳后诉说。
“伊芙琳,我没有那么软弱,你也照顾好自己,帮我看住这个老家伙好吗?”
说完,林铮随即松开拥抱的手。
伊芙琳却反手将他抱得更紧。
“不,你有一颗金子般善良温暖的心,但有些事会让你双手冰冷得无能为力。”
林铮低下额头贴在伊芙琳的肩膀上。
“谢谢你,伊芙琳,我因为你、因为你们而温暖。”
胸口的柔软确实让人暖暖的,想要陷进去这个温柔乡,别多想,是心与心相互温暖。
林铮站起身,风衣发出窸窣的摩擦声,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时间是一滩浑浊的水,缓慢流淌,沉淀下无数细碎的噩梦。
林铮几经辗转换了一个租住的公寓。
虽然这里房间狭小,墙壁发黄,但至少窗户对着防火梯,随时可以逃走。
白天,他强迫自己穿上干净的衬衫和牛仔裤,背上旧书包,走进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大门。
夜晚,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争吵和街道上载来的警笛声,手指在空气中无意识地仿真着缝合的动作。
砍骨大刀和部分帐本被他藏在公寓床板下的暗格里,每次触摸到它们,都在触摸到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当然,电子加密这块儿还是交给幽影去处理了,林铮只是拓印了帐本里的符号,去找典籍印证,很多存放在图书馆的特殊知识并不会联网。
林铮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古代神秘学典籍。
午后的阳光通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烂的光斑。
空气里漂浮着旧书页的尘埃味,混合着邻座学生身上载来的廉价香水和隐约的汗味。
这种气味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令他作呕。
他病态地怀念起一些奇怪的味道。
他的指尖在书页上滑动,目光却无法聚焦。
文本在眼前扭曲,变成无法理解的符号。
他尝试集中精神,但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工厂里那些扭曲的面孔,马丁内斯残梦中那个模糊男人的低语。
“嘿,同学!”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林铮抬起头。
看到一个穿着时尚品牌卫衣的男生站在桌边,脸上带着阳光但略显刻意的笑容。
男生发型精致,身上散发着某种柑橘味的古龙水气息。
“我看你一个人坐这儿半天了。”
男生自来熟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林铮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凯文卫衣上那个醒目的logo上,然后移开,重新落在书页上。
“万圣节派对,知道吗?”
凯文没察觉到林铮的沉默,继续兴致勃勃地说。
“兄弟会搞的,就在明晚。巨嗨!有免费酒水,还有乐队。王也会去,她可是社交达人,能带你认识好多人。一起来呗?一个人多没劲。”
林铮感到喉咙发干。
凯文身上的气味,那种属于青春、社交和无忧无虑生活的气味,让他感到一丝活力——
但他们之间又隔着一层可悲的厚障壁
他想起亚瑟的话:你越是躲在阳光下,他们越看不见。
但现在,阳光如此刺眼,几乎要将他灼伤。
“不了。”
他终于挤出一个词。
凯文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硬。
“哦……好吧。那,那你忙。”
他站起身,挠了挠头,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林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
图书馆的寂静重新包裹上来,但这一次,寂静里多了一种空洞的回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里是细密的汗,和几道浅浅的、愈合不久的伤疤。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馀光瞥见远处书架顶端,一个黑色的、圆筒状物体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监控探头。
它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林铮合上书,站起身。
旧书页的尘埃味再次涌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背起书包,走出图书馆。
室外,天空阴沉,开始飘起细雨。
雨丝扎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林铮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浸湿外套。
他穿过校园,穿过那些嬉笑打闹的学生,穿过海报栏上色彩鲜艳的万圣节派对宣传单,脚步不停,方向明确。
黄昏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从大学侧门离开,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在实践一番亚瑟教授的反跟踪学知识后,从小巷离开。
七拐八拐的巷子尽头,是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门口没有任何标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铁门发出沉重的呻吟,向内打开。
一股熟悉的、浓郁到令人安心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停尸间里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光线惨白,照在墙壁上贴着的瓷砖上,反射出光泽。
房间中央是几张不锈钢手术台,台面擦得锃亮,倒映着天花板的灯管。
林铮脱下湿透的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他从角落的柜子里取出一套深蓝色的工装服,缓慢地穿上。
布料粗糙,但经过多次洗涤,已经变得柔软。
他系好扣子,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些细密的疤痕。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手术台前。
台上躺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躯体。
林铮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白布上方。
他能感受到从布料下渗出的寒意,那种属于死亡的、绝对的寂静。
这一刻,他心中那些在图书馆里翻腾的不安和疏离,突然平息了。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喧嚣,没有凯文身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正常。
只有福尔马林的气味,金属的触感,和等待被拼接的“零件”。
死亡的寂静,病态得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