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影灯是高悬在天上的瞳孔,密集的眼珠,惨白的光晕,永恒冷漠地注视着在它之下血肉残躯。
林铮的双眼布满血丝,刺痛感从眼底深处灼烧开来,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猩红。
胃袋依旧在剧烈地抽搐。
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干呕,生理性的痛苦勉强将他从濒临崩溃的边缘拉回。
冷库的空气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道与福尔马林气息溢散。
林铮将山姆的脸遮住,他做不到看着好友的脸无动于衷。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再沉溺于这种痛苦和麻木之中了。
如果他想找到真相,如果他想为山姆,为那个曾经充满希望的灵魂,做些什么,他就必须直面这具冰冷破碎的遗骸。
他戴上医用手套,重新拿起他那把解剖刀。
每一次刀尖的划过,每一次对肌肉纤维的剥离。
都象是在重新经历一遍山姆临死前的挣扎与剧痛,但林铮将这一切都压制下去。
他的手是稳定的,解剖刀穿梭在山姆被撕裂的皮肤和血肉之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机械,被程序设置的精密仪器。
他仔细检查着那些被鞭打、切割、灼烧过的伤口,试图从中读取出加害者施暴时的情绪。
那些伤口,有的边缘齐整,带着利器的平滑切面。
有的则粗糙焦黑,象是被某种腐蚀性液体侵蚀。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设计的虐杀。
每一次痛苦的施加,都避开了致命的要害,只为延长折磨,榨取山姆身上每一丝绝望。
在检查到山姆几乎被碾碎的左手指骨时,林铮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在骨骼深处,在一块几乎被彻底破坏的指骨内侧,他用手术刀的尖端轻轻刮开复盖其上的焦痕与血痂。
一个用极其细小、却异常清淅的线条刻画出的图案,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显现。
那是一条蛇。
一条首尾相接、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它盘踞成一个扭曲的圆形,线条古老而粗糙,刻印在血肉之上,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邪恶与神秘。
衔尾蛇。
这绝不是普通黑帮会在尸体上留下的标记。
它承载着某种古老的仪式感,某种预兆,某种比街头仇杀更深邃、更宏大的黑暗。
林铮想起山姆临死前看到的那个模糊符号,与眼前的衔尾蛇重叠起来。
那不是错觉,那是真实的影象,是他通过被他命名为梦境解剖学的能力窥见的真实。
山姆的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更加危险。
他不是被随机的暴力所毁灭,他是被一场精心策划的,可能与某种古老力量相关的仪式所牺牲。
而他自己,现在也已深陷其中。
他将证物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从解剖台旁起身,动作僵硬而迟缓。
他知道,要找出真相,他需要更多信息,更深入的了解。
联系山姆的家人,从他们那里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
他的指尖在按键上轻轻按下,手指晃动着尤豫了片刻,最终拨出了一个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号码。
电话被接通了,沉默在那一端蔓延,沉重的悲哀堵塞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随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是的,我是他妈妈。你是……?”
“我是林铮,山姆的朋友,也是……一个帮他处理后事的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玛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噢,林。我知道……山姆他……他没了。码头那边的人告诉我了,警察也来过了……”
玛莎的声音在颤斗,每个字都带着血泪的咸涩。
“他们说……他们说他是因为欠了帮派的钱,又驳了‘蝰蛇之颅’的面子,所以才被……被杀的,这属于经济纠纷,他们管不着。那些恶魔!”
愤恨后沉默着,平静透出绝望。
“山姆预支的工资,现在家里还不上,‘码头搬货公司’那边一直催着。”
林铮紧紧捏着电话。
他弟弟……他弟弟又回去找那些混蛋了,说要为他哥哥报仇。孩子,我只有山姆他……一个好儿子。”
她的声音哽咽着。
“林,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家里已经欠了这么多债,我连给他办一场体面葬礼的钱都没有……”
哽咽。
“他们说……他们说可以将他的身体‘交’出去……换一点钱……”
一位母亲做出了将自己儿子的身体卖掉的决定。
“至少……至少能将他带回家,至少把债务还清,至少给他弟弟一个机会。”
窒息。
玛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最后的一丝卑微的请求:“先生,请您……请您尽量让他体面一点……他想……想做个有尊严的人……”
“体面……”
林铮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在这个世界,死亡的体面,也需要用金钱去换取,而有些人,甚至连这种奢望都无法拥有。
他挂断电话,耳畔仍回荡着玛莎老太太那带着血泪的恳求,以及“交”出身体换取生存的现实。
官方解释是经济纠纷,但山姆指骨上的衔尾蛇,那份超越寻常暴力的仪式感,以及神秘男子口中“祭品”的冰冷嘲讽,都在诉说这件事不简单。
林铮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在这份工作这些尸体上看见奇怪的痕迹了,收上来的高达成百上千,死状也是千奇百怪。
他一直安慰着自己,他来此只不过是为了挣钱,为了完成学业,为了早日回家,其他事情他一概都不想管。
但是山姆,他的朋友的尸体就在他工作的解剖台上。
他没办法在欺骗自己了!
他必须将这个谜团解开,为山姆,也为那些无声的、被系统性遗弃的人。
紧握着那块指骨,脑海中浮现出琼斯那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有人能在这片腐烂的土地上打探出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一定是那个外号“小骨头”的男人。
他知道,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