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杨首先注意到的，是谢令仪披散下来的长发。
按照林城一中从衡中学来的几把规矩，女孩子只许有长短两种发型——要么是短发，刘海不能过眉；要么是长发，但必须扎成马尾，刘海也必须梳上去露出额头。
谢令仪这头披肩长发，在早读课上如此醒目地散着，显然是严重违规的。
而且，她没穿校服，只穿了一件白衬衫，甚至……
陈杨的视线往下挪了挪，看到了课桌下那两条素裸玉白的小腿。
她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及膝裙，虽然裙摆很长，但在一水儿蓝白校服裤的教室里，简直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算了……
来了就好。
反正我也不当这个班长了，交给老杨头疼去吧。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
谢令仪睡得很沉，似乎完全不受周围嘈杂声音的影响。阳光通过窗户，在她散落的黑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一直持续十多分钟，谢令仪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陈杨也并不在意身边多出一个静态背景板，毕竟谢令仪以前就是这副样子。
直到快要响起晨读铃声的时候，谢令仪才动了一下。
她微微调整了枕着的手臂，一缕黑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小半张脸。
然后，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象是浸在清水里的琉璃，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未散尽的倦意。
她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聚焦，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的空气里，然后又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陈杨的侧脸上。
陈杨也注意到了谢令仪这边的动作，他转过头，恰好和她四目相对。
那双浅色的瞳仁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被打量的不悦，也没有一丝闪躲。
她只是那样空蒙地看着陈杨，随后又缓缓回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只留给陈杨一个线条优美却透着一股疏离感的侧影。
还有一头柔顺如瀑的黑发。
即便不是和谢令仪第一次接触，可陈杨仍旧会被她绝赞的颜值所震撼。
那皮肤是真的好，近距离观看都看不到一点遐疵。
可能美貌真的是睡出来的？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她头上仍然在闪铄提示的对话气泡。
她能助我学什么呢？
陈杨想破了头，也没想明白谢令仪到底有什么用。
开玩笑，上次期末考试，就算陈杨让她一门文科综合，都能轻松镇压她。
龙省是新课标全国卷，750分满，陈杨上次考试401分，学年排740名；谢令仪呢？还不到200分，是所有老师都头疼的对象。
他叹了口气。
“班长？”
他正嘀咕呢，一道轻快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插了进来。
“班长？”
陈杨抬头，冯优优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他课桌边，脸上漾着甜度超标的笑容，手里捏着一盒蒙牛酸酸乳。
“喏，给你带的。”她伸出手，声音轻柔，“青苹果味的，我记得你好象喜欢这个口味？”
她抿着唇，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期待和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递出的不是一盒几块钱的饮料，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谢了。”陈杨接过，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随即想到什么，很随意地开口：“你来得正好，政治笔记借我用用？马上期末了，我得恶补一下。”
冯优优脸上的笑容瞬间扬起，仿佛陈杨不是在索取，而是赐予她天大的恩赐。
“好喔！你等等，我马上拿！”
她几乎是雀跃着转身，小跑回自己的座位，在那摞整理得一丝不苟的书本中飞快且精准地抽出那本政治笔记，又快步回来，双手递上，动作间带着万分的郑重。
“给！”
她微微喘气，胸口起伏，眼睛弯成了月牙。
“有不懂的知识点随时问我哈！我政治虽然也不是特别厉害……”
她下意识地谦虚，手指无意识地捏紧衣角，但随即又象怕陈杨真的觉得她不厉害而不问她似的，急忙补充：“但我笔记记得很全的！老师划的重点和拓展我都整理了！你……你随便看！”
不是特别厉害——指大小考试政治没下过90分。学过文的都知道，这特么是一个夸张到什么程度的分数。
“行，谢了。”陈杨接过那本封皮可可爱爱的笔记，语气平淡，“那我先看看，有问题再找你。”
这句“再找你”，让冯优优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晕。
她用力点点头，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恩！随时都可以！我课间都在的！”
她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动了一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陈杨旁边依然在沉睡的谢令仪，以及那刺眼的及膝裙和披散长发。
她的眼神闪铄了一下，一丝极淡的不安情绪飞快掠过，但立刻又被她压了下去。
“那……那不打扰你看书啦，班长你加油！”
她说完，才依依不舍地挪回自己的座位。
坐定后，她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向陈杨的方向。
看到他已经翻开她的政治笔记，神情专注，她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心里像打翻了一小罐蜂蜜一样，甜滋滋的。
同学们也陆续来到教室，最后进教室的，是杨健他们几个踢早球的。
相比于四班的同学，他们可以说是极其幸运的，因为老杨事儿不多。
四班的那几个人就惨了，坐在教室里，陈杨都能听到走廊中那声“踩预备铃声进班级等于迟到”的训斥。
上不来气了，兄弟。
等到大家全都坐下以后，陈杨站起身，走到讲台上敲敲黑板。
原本还在吵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
七点钟是升国旗的环节，在这之后，便是半小时的晨读，而后才会上第一节课。
国歌奏完之后，陈杨刚想回到座位，便听到门开了。
转过头，是老杨。
她先是如同巡视领地的母虎一样，在班级当中扫视一圈儿，目光在升旗后重新趴回去睡觉的谢令仪身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陈杨的身上。
“陈杨，你出来一下。”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