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朴素的一天又一天,过去故乡尚存,毁灭还没降临的日子里。
他的母亲轻轻替他梳理着柔顺及腰的黑发,他则一动不动看着窗户外面的世界。
“你想出去玩吗?”母亲问,他沉默地摇头。
“去外面交点朋友吧。”母亲说,他仰头看着母亲的脸问,“为什么?”
“人总需要朋友需要陪伴呀。”母亲踌躇着回答,“去找些和你一样喜欢看星星的孩子做朋友吧。”
“看星星在家里也可以看,一个人也能看,为什么一定需要朋友?”他问。
“两个人看见的星星一定会有所不同的”母亲给了这样一番说辞。
他知道她在说谎。
他在那一天选择揭穿了这种带着善意的谎言,因为他知道,母亲与父亲都曾陪伴过他,一起在夜晚看见过星星,她嘴里的不同并不存在,身边观星人数的变化,并不会带来什么实质的不同。
唯一不同之处,只有天体自身存在的周而复始运转的差异,而这些不同是遥远过去已经注定发生的事情,他在看见这些星光的那一刻,就知晓了这种事情。
今晚的明星和往日的明星确实存在不同,但那是遥远过去的命运早已注定,观星者只是在看见星光的那一刻,才恍然,才彻底确认了这种不同之处。
星辰们遥远过去所经历的光景,花费了许多生命难以经历的岁月,才到人们的面前来。人们只要不去仰望,不去窥探,群星的过去与人的命运或许就如同盒子里的猫,充满了未知。
不过,人如果能重来一次,一定会想要做出不同的选择吧,让命运导向另外一条河流。
他知道了。
这只是梦。
他转身投向母亲,紧紧抱住了她。
“好。我会出去看看的,但是能不能交上朋友,这是我不能保证的事情。”
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梳子落在了地上。
她展露了惊喜又带着些许徨恐的笑容,轻轻安抚着怀里的孩子,这还是他主动第一次和身为“母亲”的自己如此亲近。
“抱歉。”他低声说着道歉,他在过去就总是下意识地回避着所有人,包括总是体贴照顾他的母亲。
她将孩子揽在怀里,母亲弯下了腰,她的香发捋过他的鼻尖,但他其实不记得母亲身上的气味了,可这发香有些真切的过头了,而且带着崭新的熟悉。
母亲似乎笑了。
他却没有抬头。
因为梦一旦被意识到了是梦,那便会很快醒来。
“多黏人一点多依赖些自己之外的人不是坏事呢。”母亲在他的耳畔这么轻轻说道。
男孩想回复。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欲答而梦不再。
梦结束了。
他首先确认了第一件事情,我还活着。死之先验没有触发,是她克制住了吗?
照火慢慢睁开了眼眸。
近在咫尺的祈霜心,她的睡颜看着有点委屈,脸颊鼓囊起来了,如小松鼠般可爱,象是与自我斗争了很久,也没咬上来,没把过冬的食物即刻吃掉,而是选择抱在手中,想藏起来,可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藏,最后在纠结、疲惫、劳累中睡去了。
不过,也可能是男孩压着她头发了,给姑娘疼的脸颊鼓囊起来了。
照火察觉到这个距离的祈霜心,身上载来的温热,有些过于近了,她竟然没回自己的房间拿自己的被褥再进来,两人共用了一床被褥。可他只说了分一半床榻给她,也没说分一半被子给她啊。
早春毕竟还是有些冷的,多少让人想往身上盖点什么,他感受到了被褥之下传来的压迫感,她抱住了他的左手。
少女可能最后都克制住了没咬上来,只是把这左手抱住当作了某种确认照火存在于世界的凭依。
如果她的灵识能探测到他的存在,或许就不用费这个劲,追求触感真实的确认。
然而此刻。
祈霜心抱住了他的左手,他的右手揽住了少女的腰,两人微妙的抱在了一起。
照火猜测祈霜心可能熬夜到很晚,睡在了他的床榻上,但是困得无力,就不去自己的房间拿被褥了,她可能也想避过嫌,最开始是睡在被褥外,最后在夜晚遇冷的情况下,就把被褥盖在自己身上,抱着他的手,迷迷糊糊钻了进来。
而男孩发现自己的右手是主动揽抱了上去,白裙轻纱和柔软腰间,这个触感明显和梦联动了。
人做梦了,有时候在现实里也会做多馀的动作。照火意识到了,自己在梦中抱住的是母亲,但现实里抱住的是身畔的少女。
他将身体慢慢侧翻,拨乱反正地平躺。
他看着木质的天花板。
那里有着石灯未熄灭,石灯泛着冷光却不刺眼。
男孩听见了春风慢慢吹进来的和声,除此外,这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多馀的吵闹或者叫卖声,有的就只有安宁,或许是选址特殊,或许是客栈的威慑,或许是铺设了什么静音的法术。
这里没有让人不悦噪音,只有梦醒来后的恍惚感。
客栈十分明智地让住客听见了心神安宁的自然声音,那是让睡眠之人、尚在梦中者慢慢醒过来的春风吹拂声。
男孩的左手能听见她纤细柔软的心跳声,少女的心跳声似乎与他的脉搏形成了同频的共振,不然他早该意识到左手已经陷入了少女青春美好柔丽的胸怀里了。
这是崭新的情报,天仙的肉身需要一定程度的睡眠。照火发现祈霜心睡得很踏实,脸颊虽然鼓囊起来了,秀眉却是舒展的,正在非常明显的好觉中。
先醒来的人就握有了主动权,男孩看着这张有点可爱的睡脸,少女的长发一些落在了他的脸上,和梦中的发香几乎如出一辙。男孩对于母亲的记忆已经僵硬,可少女的出现好象将这些记忆又变得活灵活现了。
他又侧躺看着她,少女的香息一息一息娴静地呼出。他将右手伸向了她的脸颊,他做了一个好梦,弥补了过去的一些遗撼,所以有点想帮忙捏合她这张鼓囊的可爱脸颊,以表谢意。
让她重新变成完美动人的少女,让她的脸颊重返通明秀雅琉璃般的造物,而不是像只懵懂可爱的小白鸭或者慌张藏匿食物急忙过冬的小松鼠。
男孩的右手离少女的脸颊,只有分毫的距离,只要他再向前动一点,或者少女的脸颊往他手靠近些。
二人就能互相触碰。
可。
男孩看着少女可爱鼓囊却又沉静娴雅的睡颜,她睡得这么安心,右手用力捏上去就会把她吵醒。
他想让她多睡会儿。
所以
还是算了,他收手了,男孩放弃了助人为乐的想法。他身上没穿衣服,还是起来先把衣服穿上吧。免得少女会再次迷惑,用奇怪旖旎的语气询问他为什么不穿衣服。
事不过三吧。
不过要先想办法将左手从少女往胸怀抱住的情况不动声色地抽出。
少女用柔丽的胸膛和自己的双臂,对男孩的左手形成了非常显著的压迫,他都能通过手背,感受到她纤细敏感的心跳声了。
他用了一种卡点的方式,趁着少女心脏心跳悬停转瞬的空隙,抓住了少女每一个松懈的刹那,一点一点将手抽离。
还好他是武道高手,身怀斗之先验,很会抓时机。少女还是很警觉的,每当她秀眉将要蹙起,或者泛着粉泽的柔唇贝齿,仿佛要说出什么话来。
武道高手就会停下。
等待少女平复下来后,他再一点一点将手抽离,凭借这种接近缩骨挪位的脱身术,男孩自信在地面缠斗与人比拼柔术,当他身体长大后补足体型力量,他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当然,和谁战至地面缠斗的情况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近身到如此地步,不是非死就是即伤。那该是一场用尽浑身解数,用尽一切手段,该放下一切繁文缛节,战至酣畅淋漓,都要夺取绝对胜利的死斗吧!
现在的话,就只能用这种技艺悄悄把手从少女的“束缚压迫”里收回了。
他成功了。
少女还在睡梦中,为了让她再多睡会儿,仿真她仍然抱住了什么的错觉,男孩找到条状的枕头填充了一部分进去。
南无三!何等的奇技淫巧!少女还在懵懂安睡中,浑然不知手里抱着的就只是个枕头了。
男孩替少女扯了扯被子,便抱着昨晚少女交给他的新衣物,去到浴室妥当穿好了,发现头发是披散着的。
他在浴室里找红绳,竟然没找到,昨晚取下的耳饰也不见了。应该是祈霜心知道这件物品,对他来说还挺重要的,所以替他收到锦囊里了,他想,等她睡醒了再要吧。
简单洗漱后。
他记得王大海说过客栈会提供餐食,便拿起玉片,披着有些凌乱的黑发通过升梯下到一楼。有女招待也就是侍女,主动询问他是否要用早餐,他点头,便被带到精致罗列的早点面前,他要求打包整理两人份的。
侍女便替他用竹编托盘,盖上编盖,整洁迅速地打包好了,看来这种事情并不少见,还询问是否有需要帮忙送餐的需要。照火全部回绝了,独自带着竹编托盘回到了房间里。
一个人吃掉属于自己分量的早餐后,他给竹编托盘,盖上了盖子,给她留了早点当早餐。
然后他独自坐在祈霜心昨晚坐过的椅子上,受着逐渐要给人温暖的春风,居高望远,观察镖城人们的早晨,静静等待祈霜心的自然醒来。
他衷心希望她能睡到自然醒,保持精神的完全充沛。因为今天二人要进行有关修行的真正相谈。
春风逐渐和煦起来,快日上三杆了,少女缓缓睁开眼眸。她用白淅清丽手背揉了揉迷离的眼睛。
怎么抱了一个枕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