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内。
张生儿先回去了林宅。
至少是现在,他不打算上山,虽然已经有些打草惊蛇。
但他决定再给照活儿一段时间,待到照活儿彻底松懈下来的时候。
再上山一探究竟,照活儿到底在山上藏了什么秘密。
回到为奴隶们准备的宿舍,他掀开柜子,拿出一大床干净的被子。
前些时候洗过,日光充足的时候又晒过拾掇过。
这本来就是为照活儿准备的被子。
要是冬天他下山了,能铺一个相对干净的卧铺,尽可能留他几晚。
现在看来或许是没有这个用处了。
他将被褥捆好,背在身上。
小四看见他,就问:“生哥儿,大晚上去哪儿?”
张生儿指着天说道。
“你看这天,不是愈来愈冷了吗,照活儿这傻小子始终不愿意下来。
“我上山去,给他送被子去。”
“可是等明天,天晴的时候去,也可以吧。”
“那可不行,雪这几天越下越大,都快成雪灾了,保不齐大雪封山,进出都难,现在不送,傻小子要活活冻死在上面了。”
“生哥儿大晚上,黑灯瞎火,爬山你能看见吗?
“注意安全啊。”
“我能看见。”
张生儿也想到了什么,从怀里将钱袋扔给小四。
“这些你拿去买点年货,犒劳下兄弟们。”
小四收到钱袋,本来很是欣喜,掂量下发现里面也没几个子。
顿时面露苦色:“生哥儿,你这也不够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兄弟们人不少的啊。”
“你把床头床下我放着的物件,但凡是值钱的,你都拿去变卖了吧。
“凑凑大概能换不少散钱。
“也不知道,快过年这个关头,当铺还开着吗”
张生儿喃喃自语。
“生哥儿你该不会要抛下俺们做逃奴去吧。”
小四不知为何,感受到此情此景,象是话本里,大王向贤臣托孤般的场景。
张生儿确实是奴隶们的领头羊,但是小四绝对不认为自己是贤聪慧明的臣子。
“别呀,林宅有吃有穿,每月还有肉吃,就是做苦力累了点,但还给生哥你发例钱呢,好端端的日子,生哥儿你别不过呀。”
这小四,平常也没这么机灵啊,张生儿拍拍小四的肩膀。
“人生在世都是自个靠自个,没有谁抛下谁这么一说”
“那生哥儿,你干嘛要把东西都变卖了呢”
“林总管说要变卖一批奴隶到外面去。”
“啊”小四大惊。
“我就是个奴头,这事我也拦不下,兄弟们今年是最后凑一起过年。
“东西都变卖了,就是豪横一把,让大伙过个好年。”
这是事实,但张生儿有必要,也能把假话说成跟真的一样。
他们都是骗子。
“你别讲出去,免得多生事端,帮我把事情办好,我跟林总管说了,你和照活儿,都是要留在林宅的。”
卖到其他地方去,指不定过得什么日子,很大可能还不如在林宅做奴隶呢。
小四一时欢喜,一时忧愁,他平常也不想事。
今天一想事了,就遇到这么多令人复杂的事情。
还不如不想事呢,整天傻乐呵的,不好吗?
张生儿最后拍拍他的肩膀:“把事情办好了,到时候如果还有剩下来的钱”
“你自个拿去花吧。”
小四还想说什么,张生儿顾不得他,大步向山里走去。
一步一步,消失在小四的眼里。
他前去的地方,确实是林宅的后山里。
做逃奴的话,应该将钱留给自己做路费,而不是分出去,犒赏大家。
这绝非明智之举。
小四这么一想,心里多少是好受了一些,可不知为何隐约的不安怎么也强压不下去。
生哥儿真的是去给活哥儿送被子的吗?
他只能这样去相信。
尽管这两兄弟大部分时间里并不和睦,算不上兄友弟恭,在小四眼里却是另一番情深意重。
照活儿坐在椅子上,看星星,醮着一点点汤药渣,吃着馒头。
张生儿就藏在山林与雪里。
为了避免失温。
用雪搭好了一个垒。
将身体藏进去,将被褥盖在自己身上。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对照活儿的暗中观察。
张生儿格外小心,避免被他发现。
果然。
这汤药,是煮给别人喝的。
照活儿又从这山上捡到了什么。
并且想有意隐瞒,不告诉他。
虽然条件没有完全凑齐,证据也没有确凿,但凭借他对照活儿的了解。
答案非常明确。
照活儿在此山上捡到了一个落难的修行者。
明明没有修行资质,却又对修行如此渴望。
试图通过救助再而攀附,以得到修行之法。
这就是要瞒着他的原因,谜底就在谜面上。
徜若救助的是一般人,就不用瞒着他。
只有救的是修行者,照活儿一直在计划逃跑,一直渴望着修行的力量,所以才要隐瞒着他。
林宅故地,靠近留土,这边陲之地的灵气稀薄,让修行者们,不屑于来此地。
张生儿不是修行者,也没有修行资质,以防那一天遇到此类敌人。
有做过不少于照活儿对修行的调查。
这个世道灵气日夜衰竭,人人皆知,传闻是天仙杀戮太重,天道有罚。
但无论是修行者,还是天仙在大部分时间,都选择身处灵气鼎盛之地。
他们的威能,并不能摆脱灵气。
末法之世将要来临是有人信奉的。
所以真是好运啊你这小子,待在深山老林,老天爷都给你机会。
张生儿又想起那个,他舍弃的罗盘。
张怀将罗盘抛往未知的方向,却让照活儿捡了去。
照活儿,靠着罗盘的指引找到了他。
那时,张生儿认为照活儿,才是历代先祖等待的复仇之人。
可罗盘又不留情面的指向了弓城。
而弓城也身怀张氏血脉。
弓城他才是命定之人,那时是张生儿希望自己这么认为。
他骗了自己,也骗了他们。
他只要向弓城说明,照活儿让紊乱的指针,悬停了。
他知道。
他们便不用做什么奴隶,弓城也不会这么轻易放他们走,会强拉着他们共谋“复仇”的大事。
但。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想将照活儿牵扯进虚无缥缈的复仇伟业上。
而照活儿却自顾自的萌发出了一个,要将世界引向洪水滔天的狂梦。
【将天仙全部从世界清除】
难道命运真自有冥冥定数吗?
他所做的一切好象都是徒劳无功的。
将照活儿从弓城的军帐里带出。
强迫他过上奴隶的生活。
在林音和他之间作梗。
最后居然天降修行者到他身边
他意识到自己,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在徒劳无功地绕远路。
他没能带着亲人走出留土
他也无法说服照活儿放弃不知死活的梦
他忽然明悟了。
原来我就是个卑贱无力的逆命者。
哈。
难道?
照活儿真是天降的神子吗?
为了拯救世人而存在?
我也好,弟弟也罢。
一眼就被这神子夺取去灵魂。
以至于诞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我们兄弟二人一定吃错了什么药,不然为何变得如此痴狂呢?
或许
罗盘一直等待着的人,并非是张氏子弟。
而是能拯救苍生于这片灵气肆虐的大地。
将天仙,将修行者尽数清除灭杀的神子。
让他们再也无法,在这片大地掀起血海。
但是,这样的神子为什么出现在留土呢?
为什么会就差点身陷囹圄被啃食殆尽呢?
还是说,即便是心怀救世伟业的神子
也要先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苦其心志
空乏其身一番。
与万民一起受难。
即便是被想拯救的万民吃个干干净净,也要不改其志。
只有这样才算的上【神子】呢?
才能承担【除仙救世】的责任呢?
可是
大部分时间在我的眼里。
照活儿
你只是个很多时候,顾不上自己的傻小子啊
你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你又怎么会是能救世的神子呢?
你连修行资质都没有顶多算长好看点。
你拿什么去跟毁天灭地的天仙去拼呢?
刷脸只能换来一串糖葫芦啊。
除仙你要填进去多少条命呢?
照活儿
我啊
分不清了
你是神子也好
是傻小子也好
真的分不清了。
张生儿笑了。
从雪垒里站了起来。
积雪纷纷洒落。
他在这里,蛰伏等待了一天一夜。
他知道那个屋内有两个人。
他吐出最后一口热气。
你徜若就是个做着春秋大梦的傻小子。
要在徒有其是的梦想上狂奔到死,将自己燃烧殆尽。
就让我看看你的尖牙与利爪能否支撑得了你的狂梦
如果你是救苦救难
为救世而存的神子
如果真是这样
这神子注定会冲破一切囚禁他的牢笼与桎梏吧。
那么
就由我卑贱的逆命者。
作为你的第一道牢笼与桎梏吧。
张生儿向前。
一脚踢开了山中柴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