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儿眼中的男孩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成为奴隶的事实。
男孩会因为站得笔直,腰杆太硬,挨了很多鞭子。
奴隶不需要站得这么直。
腰杆不用这么硬。
他想。
就算想逃离奴隶的身份。
年纪幼小的你。
如果不去偷不去抢,要怎么在世界上谋生呢?
当奴隶起码还管饭,不是吗?
张生儿想得一直都很开。
男孩却没有。
所以他总是挨鞭子。
而张生儿选择旁观。
苦痛会让人充分理解现实。
男孩曾经被教唆,如果有一天有人伤害你。
你就应该捅回去。
那把匕首,就藏在不远的地方。
张生儿也想过,会不会有一天,男孩忍无可忍。
拿着匕首攮死那个趾高气扬的训奴人。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
张生儿心中叹息一声。
自己只能带着男孩一起跑路了。
然而这一天并没有到来。
瘟疫先来了。
死了许多的奴隶。
张生儿身强体壮,就象个没事的人一样。
男孩看着一具具熟悉的尸体往外面抬去。
然后,他也病倒了。
隔离,隔离,再隔离。
两人的奴籍捆绑在一起。
要是病死一个。
就做不到买一送一啦。
张生儿很急。
尽管有些事,你急也没用。
他还是用尽了各种手段,找到各种药材。
熬制了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冲进了给生病奴隶们准备的隔离区。
张生儿笑道:“照活儿你真傻啊,和我被送出去吃了的弟弟,简直是一个性子。”
他又惋惜:“要是早些走出来,一家人,一起卖身为奴,给修仙的大户,该多好啊。”
“唉,我那傻弟弟,就不会成饿死鬼填饱肚子的零嘴。
“团团圆圆,不至于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照活儿,照活儿,喂你喝了这碗药汤。
“你要是能好起来,活着儿,就老老实实做我弟弟吧。”
身陷病症的奴隶儿,身心乏力却反驳道:“我不是照活儿,也不做你弟弟。”
“嘿。”
张生儿将药汤逼着喂给他。
其他奴隶们都躲着这患病的奴隶儿,生怕被传染瘟疫。
张生儿也是奴隶,却是唯一的例外。
“你不怕死吗?传给你也活不了。”
奴隶儿被强行喂下了药汤。
“哈!死?谁会怕死?”
张生儿嗤笑道。
“死了才好,死了才好啊。
“不用受苦受难了。
“哈哈哈,死了就是好啊。
“你明白吗?照活儿?
“死了就是比活着好啊!
“照活儿?照活儿!”
他晃动着男孩,象是想要将他唤醒。
奴隶儿的只觉得眼睛越来越沉重。
我要死了吗?
死了真的会比活着好吗?
如果我死了,会到梦里那个要好得多的世界,继续活着吗?
“哈哈哈哈哈,照活儿,照活儿,连你也要死了吗?”
张生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一个劲的摇动着奴隶儿。
“你是照活儿,怎么都会找法子活下去的奴隶。”
他脸上是痴靡狂妄的笑。
“别死你别死啊”
奴隶儿看着身影变得模糊的张生儿。
张生儿是奴隶中最爱笑的。
奴隶儿其实明白。
他的笑容里的底色,是嘲弄与绝望。
有些时候
人是要为自己找活着的理由。
男孩不禁想起
其实人都会死的吧。
能活得长长久久的
只有
“我不是奴隶,也不是照活儿,我不会死的我只是要睡会儿
“我要做会儿梦”
张生儿替奴隶儿盖上了破烂的被絮。
“你迟早会是的”
奴隶儿轻轻闭上了眼。
只要睡着了,就不会感受到痛楚。
奴隶儿又回到了那个梦中。
美好瑰丽的【理想世界】
喂男孩喝下去了药。
张生儿坐在门外。
所有患病的奴隶们,与可能患病的嫌疑人,都关在这笼院里。
他是自愿进来的。
不过这下,他也出不去了。
这汤药有几分效果张生儿心中也没有把握。
他不得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有关于生存还是死亡。
男孩要是一病不起,就和这抬出去的尸体们。
一起抬出去。
从今往后,要如何自处?
张生儿弃绝了一切责任。
却唯独想完成弟弟的愿望。
那只真正被献祭的羔羊。
弟弟的愿望,是将张生儿与人世维系在一起的,最后一根蛛丝。
其实当男孩证明他能独立在世界上生存后。
张生儿做好了悄悄消失的准备。
只是这一天还没到来。
男孩就要先从世界上消失了。
张生儿只能祈祷,也不知道向谁祈祷。
漫天神佛如果真的存在,为什么要允许人间要如此凄惨呢?
他能做的都做了。
人在离绝望最近的时候,除了祈祷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当他将要推开这堵窄门。
他祈祷男孩活着,战胜了瘟疫。
如果神佛们真的存在,他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切。
换取男孩的活着。
哪怕是自己的生命。
“天仙——!”
男孩抱着脑袋。
眼泪止不住流。
浑身冒着热气。
或许是祈祷有用了。
张生儿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笑道。
“照活儿,你活过来了啊,你真幸运。
“毕竟那药汤有没有用,我可说不好啊。”
男孩总是不喜欢这个名字。
每次用这个叫他,两人就会进入激烈的语言博弈。
这次男孩失去了这种兴趣般
峋骨稚嫩的双手。
捂不住的泪水连同汗水,一起交织滑落。
声音象被粗粝的黄沙磨砺过,被烈火灼烧过。
他用最刻骨铭心的愤怒与憎恨。
从喉咙里挤出来。
“要把天仙,全部从世界上
“清除。”
张生儿愕然。
他曾经也说过类似这般的话。
对着将被大水冲去的男孩。
但那时候,他只是想给男孩一个复仇的目标。
让他竭力的活下去。
如今他自己都忘怀了。
男孩却记忆犹新。
自从这次痊愈。
张生儿眼中的男孩,变得与过去稍稍不同起来。
最起码。
男孩接受了照活儿是他的名字。
虽然还是一样老挨鞭子。
但训奴人却换了一个。
瘟疫想要夺走人的性命,似乎不分高低贵贱。
要真要比较起来,张生儿认为新的训奴人还是要温柔些的。
历经生死的磨难,大家难免会客气些。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有时候张生儿也忘记了,照活儿身患瘟疫醒来时候。
那份愤怒与憎恨的模样。
直到买下他们的主人,林宅派来了一个修行者。
听说要从奴隶中挑选拥有修行资质的人。
天分要是好的,说不定就能抬籍,不用当奴隶了。
张生儿是兴趣不大,他早已顺从接受了奴隶的生活。
但照活儿不一样。
他眼眸中对力量的渴望。
几乎是不做掩饰。
张生儿忽然明白了。
那时候醒来的男孩,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同的人。
有些陌生的人。
男孩不是说着,头疼脑热后的疯言疯语。
而是真的想要身体力行。
【将天仙们从这个世界上清除】
张生儿只感到凉意。
身为一个大奴隶。
能勉强庇护一个小奴隶。
却绝对庇护不了,一个试图向天仙们复仇的狂徒。
男孩的执拗会将自己放于一个徒有其是的梦想上。
将自己燃烧殆尽吧。
然而,至少是现在张生儿是杞人忧天了。
测验台上响起了欢呼的声音。
象是在为有天资天赋的人庆祝。
男孩黯然落选。
他没有修行的天赋。
看着失落的男孩。
张生儿几乎就要笑出来了。
真是天助我也。
“傻老弟看开点啦,能修行,又能怎么样呢?还是要给别人打生打死。
“当个高阶打手罢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他拍拍男孩的肩膀。
照活儿面容有些颓废,但还是精准地把他手打掉。
“如果所有人都不去修行不去试图掌控这股力量
“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
他却说了一番让张生儿笑出来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
“你开什么玩笑,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人天生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就算都不去修行,也是会分三六九等。
“你看我一身蛮力,打得兄弟们不得不认我做老大。
“你说我这拳头,不挥起来能行吗?”
男孩眼眸淡漠,象是陷入梦中,不搭理他。
“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龙有龙道,蛇有蛇道,鼠鼠有鼠洞。
“老老实实的当个奴隶吧,别每天胡思乱想了。”
张生儿一副劝人上进口吻。
照活儿不可能放弃。
张生儿他心知肚明。
故乡那食人的大湖。
吞吃了多少孩子。
每个孩子都是自愿赴约的。
张生儿眼中的男孩,得知自己没有修行天赋时。
倒是激起了,好学之心。
每天跟人捣鼓新玩意。
即便是对张生儿。
也要跟着读书认字。
张生儿思来想去,还是选择教他。
多会点本事儿,总是强点。
以后给人写信管帐,未必不是一条路。
但男人明白男孩的本性。
照活儿注定会逃跑,从张生儿身边。
直到男孩奔向他想要的世界。
自己的添油加水,只是助力这个过程。
张生儿一直都知道。
你尽管逃吧,不做奴隶也罢。
但不要前往一条危险诡谲的路。
不要自寻死路。
如果你注定要前往一条绝路。
那你一定要比谁都冷酷、残忍、强大。
这就是张生儿的愿望。
不知何时。
张生儿也诞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愿望。
这个愿望从何而来呢?
当你自己看护的幼兽,慢慢一天比一天强壮。
利爪与尖牙一年年锋利凶狠起来。
即便这个幼兽不再懵懂可爱,不再向你求助索取。
你又怎能忍受这幼兽没来得及长大,却徒然夭折。
被人残忍分食吃个干净呢?
这是张生儿唯独不能接受的事情。
他养大的野兽,不能被人所吞害。
幼兽恰恰要成为的是一只残忍冷酷的野兽。
宁可吞食天下人,不可被天下人吞食。
哪怕是将自己做为诱饵与食粮。
张生儿也要养大一只凶残暴戾的野兽。
哪怕自己是第一个被撕咬啃食撕碎的人。
这就是张生儿眼中,自己与张活儿的期望,所投射的生命。
他们生命的共同延续。
如果注定有一天要告别。
他会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
只是。
在那一天到临前。
张生儿喝着酒。
听见了人声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