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有半旬。
张生儿再一次逮住了猎物。
“别杀我别杀我求您了。”
张生儿不太明白,懂求饶的人,却不会放过求饶的人。
“我没吃过你弟弟的肉。
“放放过我吧。”
这是第三个,被他逮到的猎物。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有没有沾染过我血亲的肉”
“那能饶我一条命吗?”
张生儿反问道。
“你觉得呢?”
“既然没得罪过您应该可以吧”
猎物似乎真心觉得自己能侥幸逃过一劫。
“我什么都给——”
喉咙被割开,鲜血迸射。
猎物捂住喉咙。
“为什么我没得罪过你。”
猎物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小,张生儿不懂唇语,也能看懂他想说什么。
即便喉咙被割开了,人也会想说出话语,为自己查找理由开脱。
张生儿提着他的头发,慢悠悠地说道。
“我记得你这张脸,你们这伙人自相残杀的时候,你是少数几个脸上有笑容,主动带头动手的人之一。”
猎物难以置信瞪着张生儿,明显不相信有人记忆居然这么好。
“就算是这样和你有什么关”
“不不,我想告诉你的是”
张生儿打断了他。
“笑容不会消失,只是会转移。”
笑着用尖刀从眼框深深扎入他的脑里,搅动一番。
提前割开喉咙的好处就是,不用听到惨痛的尖叫。
他拔出刀刃,将脏物抖弄大半。
接着拿扒下来的衣物,擦拭刀刃。
张生儿自知要杀的人,还有很多,不太敢随意折腾武器,用完就要进行简单保养。
杀人,要瞄准脆弱部位,动作足够精准,能减少对武器的损耗。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自己杀人这件事,有如此天赋。
不慌不忙,就象屠夫宰杀牲畜一般。
自我分析后,他觉得,他追杀的猎物,已经缺省成牲畜。
并不是人。
所以才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在武力上。
小时候就没有同龄人是他的对手。
再长大些成年人都打不过他。
最后用拳头称霸村内,成为能平事的首领。
过去,他一直觉得敌人不是修行者的话,张生儿从不认为打架会绝对输给谁。
唯独一个例外。
当刺向张怀时,他并不觉得能活下来的人,是自己。
然而
张怀是他距今为止遇到的最强敌手。
却故意输给他。
他有一种直觉
张氏一族
他们共同流着的血里一定藏着天生就比普通人要强大的秘密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他将猎物脱个干净,赤条条的扔在雪融化些许的烂泥上。
就算发现自身在杀人这块,貌似有着卓越的天赋。
腹部的灼热感也不会消失。
饥饿依然如影随形。
他就藏在离尸体处,不远的位置。
直到有猎物再次上钩。
转眼过去了三天。
张生儿勉强喝了点雪化成的水。
但仍然没吃到象样的食物。
他偶尔会不小心睡着一会儿,很快就会苏醒。
没什么原因,就是饿醒的。
地上刻满了正字,靠这个打发时间。
人的尸体腐烂了一些。
张生儿也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猎物上钩。
一路奔袭追杀。
全身心再次接近了强弩之末。
如果要填饱肚子,最快的方式,就是如他们一样。
食人。
但,张生儿选择拥抱人应当持有的尊严。
宁愿活活饿死。
葬身于这片留土之内。
突然。
一只黑褐色大鸟。
嗅着腐烂的味道降落到尸体旁。
啄食着。
终于等到你。
张生儿缓慢移动身体。
到达不惊扰到鸟,最低限度的距离。
用力将用右臂挥动成虚幻的半圆。
经过打磨过后的石刃从掌心甩出。
化作一条黑线,撞击到黑褐色大鸟的脑袋上。
张生儿沉重呼出一口气。
不管是砸死,还是砸晕。
今天午餐,总算有着落了。
他看到过几只这样的鸟盘旋在陌生尸体的周围。
上次并没有逮到。
“能得手,我还真是强运”
这种鸟食腐,极有可能有毒。
张生儿找寻了所有可以点燃的东西。
想要生起一场猛烈的火。
如果烧得足熟,说不定可以减轻这食腐大鸟的毒性。
火生起来了。
张生儿盯着这烧起来的微火。
还不够凶猛。
还需要往里面填充更多燃料。
但是还有吗?
这附近能搜集的燃料。
父亲曾经说过。
人会易子相食。
人也会析骸以爨。
他要效仿古人的举措。
在尸身上点起火来。
浓烟,腐臭,以及微弱燃烧的火。
弥漫着一股恶臭的气息,令人作呕。
失败了。
火没能猛烈得烧起来。
“呕哈哈呕。”
张生儿被熏得呕吐。
他肚子里,实在是什么也没有。
只能吐浑浊的黄水。
“呕哈哈哈自作自受——呕。”
瘦脱相的猎物本就没有多少油脂。
就算有油脂没经过提炼也很难充分燃烧起来。
他心里有预感,可还是执拗的做着傻事。
张生儿想看着什么燃烧起来。
哪怕是腐烂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他也想将其点燃。
那晚,数十具尸骨堆积,毛皮与帐篷纷乱
烈火
熊熊燃烧之时
他也生出一种渴望,想投身其中
为什么要将腐烂的尸身点燃呢?
或许,他真正想的是点燃自己。
一番折腾,火没有热烈的烧起来。
慢慢散开的火光,弥漫恶臭的烟。
他将黑褐色的鸟羽毛拔掉大半,内脏掏空。
用微弱的火慢慢烤制着。
同时恶臭的气味缠绕其身。
唯独这样。
张生儿是觉得自己真正活着。
火熄灭了。
张生儿也没离开这恶臭之地。
就着恶臭,吃起这鸟肉来。
半生不熟的肉质,与尸臭焚烧在一起,交织在鼻腔里,人会恶心得不行。
他如常将食物吞下。
这就是自找的苦难。
这就是生存与活着。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
就是有意或无意,施加在身心上的一切痛苦。
只有这样,他才有抓住点什么的实感。
不至于象那个自杀的男人,彻底陷入虚无。
“呕——”
吃了一半,又吐了一半。
还好用手接住了。
又塞回口腔食道,竭力吞咽直至抵达胃。
其实他也不明白,食腐的鸟,它食人的尸身肉。
再吃这鸟,说自己不靠食人而活着到底有几分底气。
他这样告诉自己。
要竭力活下去哪怕是与那些主动食人的野兽相差不远。
向前。
继续向前。
朝着虞国。
朝着关隘。
朝着猎物们奔逃的方向。
直到将他们尽数猎杀。
完成自身立下的誓言后。
就是可以自裁,将一切都放下的时候。
张生儿日夜不顾,继续赶路。
他觉得自己离关隘越来越近。
这不是的他一己之见。
铁一般的证据是人。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他身的周围。
这些人,他曾未见过,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他们或许是从留土内,其他位置受到兵乱天灾危害的人,从而逃离故土。
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似乎都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关隘之外的虞国,是能收纳他们的乐土。
这些人,彼此之间,维持着一个开放适合逃跑的距离。
不会靠得太近。
从物产匮乏的留土里。
走到这一步。
都不是善茬。
他们没有组成太大的团体。
最多三至五人。
团体和团体,互相保持着距离。
但没有食物的事实摆到台面上来时。
即便组成几十人的大团体。
就要先内部面临一轮对食物的争抢,自相残杀一轮。
张怀那般,统领百八十人的大团体。
反而非常罕见,只有一例。
张生儿能辨认出来他们中藏起来的猎物。
只要靠近,哪些象他一样落单的,惴惴不安的模样,流露出恐惧的气味。
他能嗅出,凭借还没有模糊的记忆,他能辨认出,这就是他要猎杀的猎物。
张生儿再次逮到落单的猎物。
在夺走他性命之前。
询问明白了一些事情。
他问,你们要为什么服从一个带领,你们食人的首领。
猎物为了活着找到一条路,一五一十的坦白。
他们不仅仅是服从张怀的武力。
所有人都逼到了绝路,没有食物。
张怀献出了自己的孩子。
让所有人都能分到一杯羹。
诚如张怀所说,他没有私心,只是希望能团结更多人能活下去。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主动吸纳了那些逃难途中,即将饿死的人们。
代价就是,要象他献祭自己孩子一般,他们也要献出自己的亲属。
这是互信的基础。
如果能找到食物,会共同分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抽签。
一部分人更相信有血缘联系的亲人,拒绝添加,哪怕是死。
一部分人为了不被饿死,为了活下去最终还是献上了亲属。
张怀举措,谈得上是无情的公正,这也不能阻止,人群早早埋下了,彼此怨恨不满的种子。
他们的亲朋好友,就是被这些身边,披着人皮的豺狼野兽夺去性命。
却也遗忘了,他们也是野兽们的一员。
他们害怕抽签会落到自己身上。
可又不得不服从在张怀的统治。
因为这个男人会殚精竭虑,带领他们找到活下去的路。
即便是这样,他们对张怀也没有多少感谢之情。
张生儿也明白了,为什么当他刺死张怀,竟没有一人,想上来救治张怀。
表面的顺从,但恐惧,怀疑,以及暗藏的怨恨。
从来都没消失过。
这是不得不的服从。
不满只是被张怀一人镇压。
为什么他的亲人活下来,我却没有?
为什么连续两轮都是抽到我的亲人?
为什么只有我是孤家寡人?
也有软弱逃跑,做不到食子的人。
带着孩子逃离的人,却又饿到崩溃。
最终,在绝望的留土内,又回到了这里。
当张怀落败,即将身死的哪一刻,他所统领的流民。
立刻就分崩离析。
人们再也不用去思考明天自己是否能幸运活着。
当下,就为自己查找无数个正当理由,肆意的摧毁,杀戮,发泄。
张生儿用刀刺进了猎物的心脏。
他的坦白,最终还是没能换来活着的机会。
哪些目睹张生儿杀人的小团体。
忌惮着他,纷纷保持着更宽裕的安全距离。
张生儿离开尸体一段距离后们。
小团体们,如黑褐色鸟般。
三五成群,依照批量,纷纷从尸体上割开取走了什么。
彼此之间,留有馀地,默契地没爆发冲突。
甚至没有人独享这具尸体。
所有小团体,都默认了有一条底线,如果不给别人活路,自己也逃不出去。
即便要爆发冲突,也要尽可能的将其推移。
人人都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一旦受伤,谁就是下一个猎物。
张生儿漠视这些小团体的行为。
他要追杀的是,那些沾染他弟弟血肉的人。
这些豺狼野兽他犯不着有受伤的可能,费力去清除他们
可他也想到了。
如果
张怀没有身死。
带着百八十号人走到了这里。
恐怕能轻易倾轧这些三五成群的小团体。
无论是吸附,还是侵袭。
都轻而易举。
这些小团体,看似更灵活地生存下去。
彼此可以维持短期的平衡威慑。
如果没有食物的事实,没有改变。
徜若不在脆弱平衡被打破期限内,走到关隘。
这些小团体会为争抢活下去的名额,同样会走到惨烈地互相残杀。
他们迟早,也会打上张生儿这只独狼的主意
他看向远方,不得不承认。
张怀的举措是冷酷的公正。
当能继续生存的物资,是身边的同类时。
他组成的大团体,凭借一己之力。
能最大程度降低人口之间的互害损耗。
让所有人都有最大可能,拥抱活下去的机会。
只是,这一切都维系他活着的事实上。
到底还有多远呢?
关隘之后的虞国。
如若还不能在山穷水尽的期限内,抵达流民希望中的人世乐土。
没有限制的互害残杀,将再一次发生。
人世地狱,将再一次上演。
找到一个无人注意的地方。
张生儿跌坐在阴暗地角落里。
身体逐渐发热。
逐渐变成高烧。
思来想去,这是中毒了。
那只食腐的鸟
烧至半生不熟的肉质,并没能去除毒性。
就算真烤熟了,恐怕食用安全,也要打上问号。
如果张生儿还想继续活下去。
就必须停下脚步,脱离人群。
每一个豺狼都盯准了同类中,衰弱无力的野兽们。
当孱弱的野兽,跌倒垂死之时,就是豺狼饱餐的时候。
互相吞噬的豺狼与野兽。
这里没有一个无辜之人。
张生儿触碰自己滚烫的身体。
想起了父亲曾经几句言语。
腐烂的东西之所以不能吃,其中有人肉眼无法分辨的,非常渺小的毒虫。
人吃了就会害病,身体会中毒发热。
但人真正发热的原因是,是高温可以杀掉这毒虫。
当毒虫被侵入,人的身体会自发的上升温度,以杀死这肉眼看不见的毒虫。
这和人的意识甚至无关,哪怕被病痛折磨地生不如死的人。
当毒虫入体时。
他的身体会由衷的发热。
这就是与意识分离的求生本能。
张生儿在年幼时,对救病治人这块实在没有兴趣。
那时,他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漏洞。
爹,你说这毒虫人的肉眼看不见。
那你是怎么就能确定人害病,就是这看不见的毒虫入体呢?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才说,祖上的医书是这么写的,你爷爷也是这么教我的。
嚯,这不对吧,连眼见为实的道理,爹不会不懂吧?
他再次质疑。
人本身就知道腐烂的东西不能吃吧,一团团臭烘烘的东西。
有谁愿意下得去嘴呢?
就算不知道这毒虫入体,不也能活得好好的吗?
何必将祖上的东西,信以为真呢?
张活儿不是想反驳这些真假不定的医学知识。
他想反驳的是,家族历代传承的深仇大恨。
既然都报不了,何必不放下呢。
凡人想要报复天仙,太过虚无缥缈了。
拥有父亲与教师双重身份的张全。
只是说,伸出手来。
张生儿只能沉默地伸出手来。
他还打不过父亲张全。
如果不照办就会受到一通更严重地毒打。
——啪。
——啪。
——啪。
他给了自己三轮耳光。
才变得稍微清醒些。
焦黑的鸟肉,半生不熟的油脂在舌尖炸开。
即便吞下,胃里也翻涌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他在记忆里回忆一切,他前不久吃下去的食物。
他回顾,他失去的一切。
死者正在爬出来。
他总觉得有黑褐色的鸟在头顶盘旋。
似乎,那些被黑鸟啃食的尸体,也正从记忆里爬出来。
记忆里还有
如若清除毒虫,人就能从病态中复归。
如若不能,持续的高烧将人的性命与毒虫一起带走。
张活儿抬头,即便无力睁开全眼,他也知道,面前是染黑的天色。
高烧至意识混乱。
没人摸上来,割断他的喉咙。
将他吃个干净。
他又一次幸运的活了下来。
沉重地迈动步伐。
继续躺在这里也是等死。
哪怕是死。
张生儿也要用尽全力。
他不想获得一种安宁的死法。
他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要用尽全部力气。
向整个世界宣告。
我不是不想活了。
我是力竭而亡了。
只有这样,他才能接受。
他的亲人,居然都就这样荒谬地离开了他。
他们最后的愿望也很荒谬。
让他独自一人活下去。
“哈哈哈哈。”
他嘲笑自己的命运。
费劲一切,却又回到了灾难之日。
失去一切的原点结局。
真是,绕了好长的一段远路啊。
张生儿只顾着埋头跋涉。
咬紧牙关。
向前。
向前。
再向前。
无心无力分辨方向是往虞国乐土的正确道路上。
这不重要了,无论往哪里走,结局都是一样。
也许是一会儿。
也许是一辈子那么长。
痛苦会让人混肴时间的长度。
直到他再次跌倒。
他这次真用尽了全力。
和积雪融化的烂泥搅合在一起。
再也站不起来。
他跌倒在烂泥里。
他看不清,却胡乱笑着。
“老弟,老爹,看来我这次是真不行了
“你们看见了吗?
“我完全没力气了啊
“所以说放过我吧
“上天还是说什么神佛
“你们看啊
“你们赐予的好运,我都用尽了
“哈哈哈哈”
眼皮沉重,心却轻松得很。
睡吧。
永恒的安宁将要来临。
他对自己这么说。
慢慢的。
耳畔,流动着沙沙声,象是雪融化的声音。
听觉是人的身体,最后选择离开的一识。
似乎世界也再向他告别。
他呼出最后一口热气。
慢慢陷入疲惫。
慢慢陷入温暖。
慢慢陷入安眠。
他即便不睁开眼,也能感受到。
天空似乎下起了雪来。
象是死神的手,轻轻触碰着他的面庞。
用雪轻轻复盖上他的身心。
将他埋葬。
不过。
死神的手竟如此的轻柔。
他也没想到过。
不对。
有什么不对?
不对。
哪里不对了?
不对。
不对。
不对。
究竟什么不对?
他质问自己。
死神的手为什么这么小?
说到底,死神会有手吗?
他愣地睁开眼。
雪绒层层降到化成烂泥的土地。
一双柔弱的小手,试图为他拦截这场茫茫大雪。
小小死神跪倒在人的身旁。
身体立在一片片雪绒中。
正仰望着人们头顶上。
无尽璨烂的星尘。
死神向他投来视线。
点点繁杂至极的星海,似乎还残留在死神的眸中。
象是一生之久。
象是一息之瞬。
多么美丽的眼睛。
张生儿由衷感叹。
这样的眼睛怎么会是凡人能有的呢?
变得沙哑而陌生的声音。
带来久违的问候。
“好久不见”
即便是他的死神,也太久未说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