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给我塑象吗?
少女尤疑道。
“我现在没有可以回报给你东西。”
“仙尊大人的话,光临寒舍便是荣幸。
“徜若是为仙尊大人塑象,对小的来讲就是无上幸运。”
照活儿道。
无上幸运?
少女听说师傅说过。
从仙庭还在的太古。
再到至今的时光里。
凡人对天仙都是膜顶崇拜的。
确实有不少凡人喜欢给活着的天仙。
塑泥成像。
以求庇佑。
即便有些天仙已经从人间消逝。
可香火仍然旺盛。
其中不乏随意夺走大量凡人性命,肆意虐杀凡人的天仙。
恐惧。
也能成为崇拜的理由。
甚至是长久不衰的原因之一。
相反的还有一类天仙。
不会随意在凡人面前现身。
即便入世,也会遮面。
徜若露面,便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天仙的身份。
其中极端者,他们厌恶凡人为他们塑泥造象。
窥见他们真貌,知晓他们真实身份,从而想要崇拜的信徒,反而会遭到抹杀。
少女更接近,不想真貌被窥,被塑泥成象这一类。
她从来就入世少,也非志在人间扬名。
可男孩也对她有救助之恩。
思来想去。
她开口道。
“为我雕像的话我不太喜欢。
“如果你”
“仙尊既然不喜,那便是小的僭越
“请仙尊大人,就将此事忘掉吧。”
“诶好好的。”
照活儿看了会儿外面。
天色渐晚。
照活儿道。
“仙尊大人多且休息,小的去外面准备晚食。”
“好的。”
所谓准备晚食。
也不过是将早上剩下得粥,添加水,点燃柴火。
再煮热一遍。
然后放入昨天购置的料食。
还是老三样。
蔬菜瘦肉皮蛋。
蛋倒是换了一个。
看着燃烧的柴火。
照活儿心情有些焦虑。
没有表现得那么淡然。
其实雕刻行为,只是他缓解焦虑的一种手段。
既然引起了天仙的兴趣。
才借势,说要为她立像之事。
原因无他。
天仙既然痊愈。
离开是必然要提上日程的事情。
不如说,她既然痊愈,还赖在床上。
才是出乎照活儿他意料的事情。
不可能就让她简单一走了之。
照活儿还没考虑好,要以什么样的说辞。
套出天仙的修行之法。
法不可轻传,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更何况,成为修行者,还是要看资质的事情。
林宅曾经在奴隶中,选走过一批,有资质者,或许能成为修行者的奴隶。
照活儿黯然落选。
没有人会去给奴隶讲解,落选的理由。
事实就是事实。
除那次之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懂修行的人。
最起码,要获得有关修行的情报。
只要获得这个情报,就是小赚。
其实没有被醒来的天仙随意打杀了就已经是赚。
套出修行之法那便是大赚!
最起码要小赚。
本想借着为她立像由头。
让她多留些日子。
立什么样的木像。
从选材,雕刻工艺,需要参考对象配合,都是可以拖延时间的由头。
不过少女既然都说了不喜欢。
照活儿便直接放弃了这方案。
还是不要让她生恶为好。
毕竟。
凡人与天仙。
看着都是人的模样。
本质上,一个本身孱弱无力,一个拥有无上伟力。
说是两种不同生命为过。
她落难时,看得出心态不稳,可如今恢复逐渐健全,照活儿也不得不保守起来。
她听着门外的小小动静。
少女本意是想说。
如果你实在想给我立像,也不是不行。
那句话,却没能及时说出口。
少女将洁白如玉的十指虚握。
现在
肉身的法力还是一点都没有恢复。
这里的灵气稀薄得有些异常。
原本就是考虑到特殊的情况。
才在会法身上篆刻聚灵术印。
聚灵术所需法力甚少。
偏偏便是这一丝法力也无。
她想到。
要是使不出法术护身。
贸然下山若遇险失去肉身。
那就得不偿失了。
原身不毁,方能证得【大道】
初始肉身被毁的天仙,会失去永攀【大道】的机会。
少女将素白的手,从胸口轻轻放下。
她想着。
要不要和男孩说下
让她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直到她能从稀薄的灵气,缓慢获取恢复一丝法力,用于聚灵术。
那个时候,便是告别之时。
可
少女又黯然起来
可自己恢复了法力,又能去哪里呢。
父母要怎么看待他们的孩子相残之事
师傅她为什么要让我独自离开山门
明明从来都没有过
可偏偏这次就
到底该怎么办呢
忽地。
少女灵光一闪。
我
就躲起来吧!
修得天仙境,就有千载之寿。
兄长只是对我起了杀心。
但是对父亲还有母亲,并无意见。
就算我不在,兄长也能尽到伺奉之责任。
虽然不能自己为他们,养老送终
但比起骨肉相残的事实
这样是不是要更好呢
师傅也是天仙之境
同样有千载之寿。
只要等一百年就好
那样
所有人都不用痛苦
我还能和师傅再相见
只是要等百年而已
一百年的时光。
是凡人的终点。
而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她要躲在哪里呢?
脚步声,渐近。
男孩端着晚食进来了。
还是粥。
她看着热腾腾的浓粥。
男孩低着头。
升起的热气。
他的脸。
就藏在热气之下。
其实,答案一直都在这里。
不是吗?
躲在这里,不就好了。
少女,心中得到了答案。
她接过热粥。
轻轻问道。
“我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
男孩面容看得出,他有足够的惊讶。
然后。
他展现出。
真诚且克制的面容。
眼睛泛着眸光。
“仙尊想在这里住多久都行。
“十分欢迎。
“哪怕是——
“一辈子。
“对小的来说,都是愿意的。”
少女愣住了。
一辈子。
尽管男孩的话有些夸张。
但他言语的声音很诚恳。
她看着他。
灵巧矫健孩童模样的身体。
细软浓密稍显狼借的乱发。
还有
白淅的皮肤。
轻抿的幼唇。
秀挺的鼻梁。
明亮的眼眸。
最后。
象是妆痕。
象是伤痕。
停留在明亮之角,渐变延长的黑红阴影。
她和他接触不多。
也能感受到。
男孩身上自省克制。
却又十分旺盛的生命力。
她想。
一辈子。
凡人的一生。
大多。
活不过百年。
即便是修行者。
若不能位列天仙。
也是百年寿限。
而自己可以活一千年。
如果自己真藏在这里。
看着男孩慢慢长大。
凭借逐渐恢复的法力。
帮男孩摆脱奴籍。
帮男孩获得自由。
帮男孩置办产业。
帮男孩查找姻缘。
帮男孩照顾子嗣。
随着时光岁月流转。
男孩在百年时光里。
会慢慢垂垂老矣罢。
直到变成老者。
直到踏入死亡。
真若要躲藏百年时光。
她愿意
守候至他的生命尽头。
凡人的话本里的田螺姑娘。
与少女的痴迷执拗相比。
也会稍显逊色吧。
为了报恩,即便是救命之恩,也不至于搭入百年时光。
她却浑然不觉得奇怪。
少女本就不入世,虽对凡人的生活知之甚少。
是为了报恩。
但守望凡人的幼童,成长到死亡的一生。
这样的田螺姑娘。
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即便这守候的心愿也藏着,对过去一切的阴暗逃避。
少女将脸蛋靠近热粥。
低低地说道。
“那就一辈子。”
这就是她的真心话。
所以只说给自己听。
声音回荡在粥的水面上。
男孩站在门外的面世界。
耳聪目慧的他听到一点动静。
却未能收听全貌。
他回首问候道。
“仙尊大人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诶没有!”
少女将头抬起。
她想。
他没听见吧。
“我没事
“还有就是
“谢谢你你的照顾。”
为了与这番话,展现足够的善意。
她浅浅地笑了。
那是。
易碎却能夺人心神的微笑。
她的黑发太长。
垂于半坐腰身。
因为天生丽质。
所以不施粉黛。
清白轻纱裙摆。
难掩柔身玉骨。
她嘴唇勾勒的弧度。
象是点缀在寒冷夜雪的绽梅。
照活儿将这一幕,收入眼中,什么也没回应。
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照活儿坐在可以让身体支撑的地方。
他不该如此松懈。
自从相遇起。
照活儿就觉得。
少女气息梦幻。
这场相遇。
他内心深处。
说不定,一直在害怕。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会是一场幻梦吗?
但。
即便是梦。
无论如何也要将梦,不断延续下去。
直到通过她得到力量。
拥有匹敌他们,甚至是将他们,全部从世界上清除的伟力。
他追寻力量,追寻成为修行者本身。
就是为了这个目标。
这真是一个狂妄自大的梦啊。
一个奴隶居然想做这样的事情。
他的心与面容,在寒风和雪里。
逐渐僵硬起来。
潜藏的恶意。
换来的善意。
他并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