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照活儿将汤药煎煮好时。
天仙少女已经继续睡着了。
原本绑在她额头上冰纱袋,已经融化了些。
有融化的水,在她的脸上。
要拿什么擦掉这些。
照活儿走近抽屉。
他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从抽屉里的深处,拿出一张手帕。
上面绣了一个字。
【音】
手帕发黄发旧了。
他其实,也一直在等待着。
有机会,把手帕还给她的那一天。
或许再见面,他也应该说点,道歉之类的话。
但。
现在不是时候。
当下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他又将手帕放了回去。
拿出大夫付费赠予的纱布,再裁掉一截。
照活儿轻擦拭掉了,少女清丽面容上的水渍。
然后再凭借体感确认了体温。
没有要降下来的趋势。
看来还是要喝汤药。
他将汤药端到木桌上。
小声地说道。
“仙尊大人,起来喝点药吧。”
没有反应。
照活儿掀开了一点被褥。
她的双手交叠于胸前。
纤细的手指微微蜷曲。
如同正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照活儿自然不可能让她这样一直睡着。
轻轻敲了下天仙少女的手背。
“恩?”
天仙少女虚弱地睁开了眼睛。
“喝点药吧,仙尊大人这样会更容易好起来。”
当照活儿把汤药端过来时。
天仙少女已经坐起了身子。
黑发如瀑布般披散在枕边。
长长的发丝在微弱的光线中折射出柔和的光泽。
尽管面色苍白,病态之中的美丽,却更显得她超然物外。
身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氛围更浓了。
照活儿要直接撕碎这副画面。
端来的汤药,泛着一股浓烈的苦辛味。
天仙少女接过汤药。
浅浅啜了一小口。
便将汤药缓缓放下。
照活儿看她就喝了那么一小口。
直问。
“怎么了,仙尊大人?”
一双眼眸如同深邃的幽潭。
透着淡淡的哀愁与迷罔。
她看向照活儿。
“好苦”
虽然听到这话。
照活儿不是很能绷得住。
伪装起面孔来。
做好表情管理。
用鼓励和希冀的目光。
看着她。
“良药苦口呢,仙尊大人,多喝点就能快些好起来。”
可能是照活儿眼中的希冀,多少还是打动了她一点。
天仙少女勉勉强强喝下去一些。
碗底还剩下大半汤药。
便递还给了照活儿。
照活儿一看。
这不是半剂都还没喝下吗?
闹呢,天仙还会怕苦吗?
我可没听说过还有这种设置。
这汤药也算是他大费周章购置和熬制的。
照活儿衷心希望面前的天仙能尽快好起来。
虽然会多少违背她个人的意愿,但事到如今,他担心事久拖变。
必须让天仙尽快痊愈。
这药本身也只装了一半,他担心,盛太多了,天仙少女会因为病弱洒出来。
他隐约觉得面前的落难天仙本质上是个冒失的家伙。
照活儿心一横。
喊住了想缩回被窝的少女。
“您等等。”
便又盛满了汤药过来。
天仙少女用微微颤斗的手接过温热汤药。
“可以不喝吗?”
用幼鹿般湿润的眼眸看着照活儿。
可这对照活儿没用,他早就将心刚硬了起来。
“不行呢,仙尊大人。
“这药,病前期喝得越多,痊愈越快。
“这病越是不喝药,就越拖越严重,到时候要想病能好起来。
“这药,就要越喝越多了。”
一番“为了你好,情真意切”的话术下。
照活儿尽可能用温顺的话来劝她,但多少也透露着那么几分“威胁”的意味。
少女将药碗放到嘴边倒进去了些许。
紧接着用细腻柔滑的手心,捂住有些失色的唇。
这副姿态,恐怕是喝不下一点。
不仅是喝不下一点。
恐怕之前让她喝下的都能吐出来了。
照活儿内心有些叹气。
没想到这药啊,还得哄着她喝。
只能来一手望梅止渴了。
“仙尊大人您吃过糖吗?”
“糖?”
少女指尖纠结在一起。
略带着不安,还是回答道。
“吃过。”
照活儿便继续说。
“糖是很甜的东西。”
“假如您实在难喝下,您可以想象。”
“回味下曾经留在记忆的甜味。”
“这说不定能冲淡些,口中的汤药之苦。”
他这些话,都是本质上都是忽悠类似骗术的东西。
但凡心智成熟点都不会上当,能轻松找到驳斥的话。
少女没有驳斥。
她只是简单的回应。
“好。”
低着头,慢慢喝药。
汤药的碗,再次被放下。
汤药又被喝进些许。
少女一声不吭。
眼神晦暗。
慢慢。
慢慢。
流下两行清泪。
——嘀
落在剩下的汤药中。
泛起波澜。
照活儿看着这一幕。
内心假如有十分震撼。
如今就有九分。
这和他设想的天仙形象。
差太远了。
悍然灭世的天仙,嬉笑间就摧毁了整个旧日世界。
摧毁家乡的天仙,流民们没真正拜见过罪魁祸首。
这天仙自此相遇起,打破了他许多对天仙的认知。
所有固设的形象,在这两行清泪面前。
碎得分裂。
他想质问的东西有很多。
如今的世道,天仙到底是什么一样的存在?
他们应该拥有着无上的力量,是事实。
可是。
内心?
竟能如此软弱吗?
简直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仅仅是喝了些偏苦的药,就会流泪了吗?
还是说,只是面前的天仙不一样?
照活儿看着少女如黑色瀑布般垂下的发丝。
初遇的像雪一样白的长发,并不是幻觉。
他告诫自己。
她是天仙。
但。
初遇就见识过她软弱的模样。
背着她能被错认为兄长。
喝苦辛的药,又能流下眼泪。
象人一样敏感的知性。
象人一样流动的情感。
无疑像征着一点。
这位天仙。
恐怕相当好糊弄。
这是好事儿。
他想。
越是容易糊弄,越是能轻松,得到想要的东西。
照活儿离开了小屋。
少女浑然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她急忙想擦拭泪痕。
天仙少女想说些什么。
可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开。
我的眼泪吓到他了
真是不争气。
这个男孩。
他没见过喝药会掉泪的人吧。
【回味下曾经留在记忆的甜味】
最初的糖,最甜的糖。
都是哥哥笑着,递给她的。
那些记忆都和哥哥相关。
那些曾经美好甜腻的记忆。
如今都变成了苦涩的味道。
化为兄长的那句。
【你要是没存在过就好了】
我真的还有存在这个世界的价值吗?
少女的眼眸,愈发灰暗下来。
柴屋的门被推开了。
男孩走近了过来。
她低着头。
不想让人瞧见,她现在的神态。
一把干净的雪撒了进去。
它们很快融化在汤药里。
少女不理解为什么要往汤药里面加雪。
男孩一本正经地开腔。
“仙尊大人,您知道白砂糖吗?
“那是一种颜色纯白,和雪相似,十分甜美的糖。
“这药汤或许确实是过于苦辛,难以下咽。
“请您权当将这雪拟作白砂糖合著汤药,一起下咽吧。”
任谁来听,都知道这是一番戏言。
这是把我当小孩子耍吗?
少女有些委屈。
她抬起头。
男孩的眼睛的眸光率直。
没有半点象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或者是有半点想要取笑的意味。
少女原本昏暗的情绪,随着这率直的眸光,被扫荡走了一部分。
她想。
男孩就是想耍她,实际是在宽慰她。
也是想让她多喝点药,尽快好起来。
原本以为自己世界上,没有存在价值的少女。
意外的收获了微妙的关怀。
虽然她还不知道这份关怀,藏着别有用心。
她意识到,至少现在,还是有人想关心自己的。
她鼓起勇气将所有的汤药,一口饮下。
口舌的苦涩,没有因为“雪砂糖”的法术变得更好下咽。
心中的苦涩,却被男孩有些幼稚的行为被冲淡了一些。
照活儿接过干涸的碗。
又递给她一碗热水。
“仙尊大人,喝点热水,漱下口,就没那么苦了。”
“好的。”
看着空空的药碗。
照活儿想。
愿者上钩。
世界上最精妙的骗术与谎言。
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