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音直盯着他脸瞧。
照活儿的眼睛十分明亮。
这种明亮来自。
黝黑瞳仁与眼白的强烈对比。
勾勒的眼眸精确清淅。
男孩的双眸外眦,有象是有心画的,两条交融延长的黑色眼妆。
又象是天生就有的,两道深红至极的伤痕。
人会觉得这是画的妆容,又会觉得是天生的疤痕。
关键的是,无论是天生胎记,还是有心绘制。
这都是提升魅力的点缀。
男孩的脸在细节上。
暗睫尾长,眼眸明亮。
鼻梁秀挺,薄唇轻抿。
皮肤白淅,泛着冷峻。
脸上神情收敛,可能是冬天的缘故,眸光带着略有略无的寒意,有些不苟言笑,却不会让人讨厌。
因为。
当她认真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认真观察她。这带着寒意的眸光,反倒是突出了一种微妙的重视感。
大多数奴隶被主人打量的时候,眼睛中多少会有点躲闪之意,可这个小奴隶从来就不会。
即便被身份之上的人,不怀好意地打量。
林音猜测他会直接冷嗖嗖地盯回去,就象现在这般。
这他吃尽了一些苦头,所以现在学会低头,掩饰自己眼中的不屈服了吗?
林音不得不承认,这个小奴隶确实长得很好看,这个好看不只是五官长得好。
还有照活儿这个家伙自身才有的特色。
再给些时日养大,摆在市上,转卖出去,根据购入的成本,或许能翻十几倍的价钱。
无论成为贵妇的座上宾,还是受到癖好特殊男人的追捧,几乎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其是这个小奴隶,黑发质地细软,柔顺又十分茂密。
粗看显得温顺,头发却随意狂乱的披散在耳后。
透露出,一股无法被驯服的野性。
她自认为不精于相面之道。
可看着照活儿鹰视狼顾的模样。
还是直接得出了结论。
这分明就是叛主之相!
“没让张生儿帮你收拾下头发吗?”
意识到盯着小奴隶看了太久,林音找了一个话茬。
“我都是自己打理,就不劳烦他了。”
“是吗”
林音动作精准又快捷地拆掉了自己的两根绑发红绳。
她乌黑靓丽的长发,稍显凌乱落在脖颈的白狐上。
“诺送你了”
两根红绳呈现在,少女被冻得微红的嫩白手心上。
他伸手。
只拿走了一根。
简单收拢头发,然后一绑。
如果不还是穿着奴隶的灰衣
看起来。
真是个。
清朗隽秀少年郎。
但林音知道。
这只是他象模象样的伪装。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双象是野兽,竭力撕咬,要将一切都吞食殆尽的眼睛。
那才是这个小奴隶最真实的模样。
“两根都给你。”
“一根就够用。”
林音也不多说什么。
收会了绳与手。
大大方方哼着小调,迈着步伐继续她的巡视。
她背对着照活儿。
紧攥手中。
原本就属于自己的红绳。
虽然小奴隶在很久之前,就一直在明里暗里反抗她。
但今天总算顺从她了一次。
所以心情还不错。
她走到门口。
背着手。
停下。
回眸带动着被拆散的靓丽长发。
像春风里的拂柳。
“张生儿去哪里了?”
“他出去了。”
“不是出去喝酒了?”
照活儿沉默了,看来她是明知故问。
“呵,居然还有钱喝酒”
林音象猫一样笑了。
“看来是这些年,例钱给的太多了。”
照活儿觉得张生儿很幸运,因为给钱的大户真的认为酒就只是酒。
他也不打算替那个混蛋圆场。
“你找张生儿做什么?”
她问。
真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没什么。”
他不打算解释。
一个绣着花纹,鼓鼓囊囊小袋子扔了过来。
照活儿本能的接住。
“你们两兄弟,都是骗子。”
说出最后一句话。
林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
她想。
无论小奴隶遇到了什么难题。
而足够的钱,总是能解决很多问题。
少女心中有些奇妙的欣喜。
这次,是我赢了!
丁铃铃铃。
林音小开心地迈着步伐,离开了。
照活儿通过手感,判断里面大概都是银子。
直到再也听不见那铃铛声。
他松了一口气。
另外,他得到了一个结论。
林音不是奔着天仙来的。
她不必要的举动太多了。
她回到这个对她来讲,是穷乡僻野的地方,应该是另有图谋。
照活儿拿着林音给的钱囊,感受到了,上面留存着的残温。
残温之外,还有一阵的柔和的花香。
以至于照活儿怀疑她,是不是错把钱袋当香囊使了。
八成一直就是在怀里揣着也是难为她了。
过着四肢不勤的生活,还兜着这么多铁疙瘩。
不至于完全放弃警剔,但计划可以继续推进。
尤其是这么多钱。
可以通过张活儿之外的门路,直接去外面,买到药。
把钱花碎些,再去买药吧。
无论是天仙的山门,还是仇敌追上来调查。
尽量努力,少把林宅牵扯进来。
照活儿向墙借力一蹬,翻到墙的另一面去。
留下彻底傻眼的小四。
原来小主人和活哥儿这么熟稔吗?
虽虽然小主人一直很慷慨,对底下人特别好。
但但但不至于给活哥儿那么多钱吧。
还还还送了贴身的东西。
明明是三个人却没有可以我说话的氛围。
这太怪了!
可以前,他们从来没一起出现过啊!
到是生哥儿经常和小主人在说些什么。
小四灵光一闪。
他们俩,总不能私下相会交好吧
小四面色煞白。
我我不会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了吧
事实上。
照活儿觉得自己和林音,在多年之前只见过一面。
加之这次,就是正式的第二面。
距今为止。
他们也不过是两面之缘。
林音坐在林宅别院,最高的屋檐的瓦片上。
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
乌黑靓丽的长发就在这寒风中飘荡。
有时候坐得太高,就会高处不胜寒。
尤其是在冬天。
她将一只手,塞进袖口。
另外一只手紧攥着原本就属于她的红绳。
这其实有损,她想平时想展示在外的形象。
不过,还好这里没人经过。
假如有人瞧见了她如此狼狈的形象。
林音一定会使尽手段让那个人失忆。
她其实很怕冷。
可只有在里眺望。
才不会引起。
那个辗转腾挪在墙与墙之间,小奴隶的警剔。
简直比野兽还敏锐。
如果靠得太近绝对会被发现。
所以才会保持这样远的距离。
“早知道多学点法术了最起码学个取暖的法术”
虽然嘴上抱怨,但林音却知道自己性子疲懒。
此事了结后,绝无再提可能。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内。
她才站起来。
林音下意识地想追上去。
可又回想起自身,本来的目的。
她停下了。
看着掌心里面的铃铛和红绳。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不就是为了断绝所谓的【尘缘】,才重新回到这里吗?”
“你为什么想和我学卜算之法?”
老人白发苍苍。
他的下巴挂着一蓬雪白长髯。
仿佛是时间精心编织的丝线,柔软而有光泽。
“我有个东西,想找却总是找不到。”
“听说卜算找东西方便,所以就来了。”
林音答道。
“呵呵呵,算得再准,无缘无份的话。”
“费劲心机,也寻不到。”
老人又笑道。
“有缘无份的话,就算寻到了,也会失去。
“入门之前,你要须知。
“卜算不是万能的。”
女孩嘴角一嘟。
“这么没用?那我不学了。”
后来是她的师兄的少年。
跳了出来,一把扯住老人的胡子。
“师傅!您在说什么呀?
“咱们都收下小师妹,拜师的定金了!
“没有小师妹的话,咱们要揭不开锅了!”
“劣徒,快松手——为师要断气了。”
便宜师兄便撒手了。
“咳咳——”
老头装模作样,捋顺了气息。
开口道。
“诶哟,咱岁数大了,又说糊涂话了。
“小女娃,你快忘了吧。”
这伙人真的靠谱吗
林音真想从门走出去,再也不回头。
可惜不行。
这是爷爷的安排学习卜算之道唯一的选择。
于是,她便拜在老人之下。
成为了修行者。
卜算之道,并没有老家伙说得那么没用。
入门后,林音很少彻底丢过东西。
一时丢失的东西,总能寻回来。
就算寻不回,凭借她家的财力却又总能找到替代的。
逐渐她喜欢上了卜算。
算明天的雨晴。
算明天的餐食。
算明天的运气。
算明天的来客。
如果她愿意,可以算一周,甚至是一个月未来的走向。
万事万物,尽在掌控的感觉让人着迷。
她会喜欢上卜算并不奇怪。
女孩家境殷实,想要的东西,家里都能用钱买到。
金钱通往全能。
卜算通往全知。
全能与全知,多么般配的一对儿。
直到她的铃铛。
从身边掉落。
她才想起来到。
有一些事物,用钱也买不到。
有一些未来,卜算不到走向。
有些人她触碰不到。
她很惊恐。
铃铛在今天会掉下来。
是在昨天预料之外的。
她拾起铃铛,终于想起来。
老人说过的。
【卜算不是万能的】
这句话,让她回想起自身会选择卜算之道。
还伴随着一个渺小愿望。
过去了许许多多的时光。
已有数年之久。
心态和外貌一起,早随着时间的推移。
都变了模样。
那种事情。
如今,还值得当作一件执念吗?
在此后。
她发现。
她再也算不准任何事物的走向。
一切都脱离了正轨。
她找到了老人。
诉说了困惑。
老人笑呵呵。
象是早算到会有这么一天。
指着她佩戴已有多年的铃铛。
“你尘缘未断,自然什么都算不准了。
“前去,你佩上铃铛的地方。
“在那里,了断尘缘,一切便可回归正途。”
临走前,老人送了几句话。
“修行难进,尘缘未断。
“旧铃在身,尘缘缠身。
“动不如静,尘缘自来。
“顿开金锁,尘缘自断。”
她明白了。
幼年时期的遗撼。
那个价值如同微尘的家伙。
一直躲在她的影子里。
至今都还在困扰着她。
于是,她便下山了。
愈来愈冷下来的天。
愈来愈黑下来的夜。
“丁铃铃——。”
夜风吹响了铃铛。
那根红绳也随风摆动。
她看着这属于自己的东西。
尽管不太淑女,林音从屋顶上,伶敏地借力翻了下来。
她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我什么都不用做,因为动不如静。
“我哪里都不用去,因为尘缘自来。
“最后再顿开金锁,尘缘便会自断。”
少女笃信,自己能够了结一切。
一定能从幼年时期,可笑的执念里面走出。
到时候一切都能重新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