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提示音清脆地一响，耿直摸出手机一看：
马春梅的五万块转帐，到帐了。
他当即找了个阶梯自习室，在后排坐下，打算上网找个代理注册公司的机构，先把公司注册的流程跑起来。
然而，校园wifi的登录认证又把他这个外来户挡在了门外。
嗡嗡嗡——
手机再次震动，是个魔都本地的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
耿直拿起手机走到教室外走廊，接通电话。
“喂，你好，请问是耿直师弟吗？”听筒里传来一个热情的男声。
师弟？耿直微怔。
“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齐楚秦教授的博士生，吕思峰。齐教授让我来帮你安排一下自习室，看看还有什么能协助的。师弟现在在哪儿？”
“谢谢吕师兄。我在计算机学院大楼，701教室。”
“好嘞师弟，那你得稍等我一会儿哈。我现在还在老板的公司，赶回计院大概十分钟左右。”吕思峰解释道。
他口中的“老板”，自然就是指齐楚秦教授。
“好的，不急，麻烦师兄了。”
挂断电话，耿直回到教室，打算一边做几道数学题，一边等待。
刚掏出《考研数学复习全书》，一个穿着廉价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生走进教室，手里还拿着一沓传单。
耿直一看就知道是推销的，没打算理会，低下头继续看书。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却瞥见那个推销员并没有去问离他更近的几拨学生，而是径直朝着自己这个角落走了过来。
耿直微微挑眉，有些纳闷，但没作声，只是翻开了书页。
推销员走到他身边，瞥了眼桌上的书名，压低声音：“同学，打扰一下。你是……跨校备考魔都交大计算机研究生的吧？”
耿直这下真有些好奇了。
桌上明明是数学书，他怎么知道自己考计算机，还是“跨校”？
见耿直表情微动，推销员知道自己猜对了，立刻补充道：
“交大计算机今年竞争特别激烈，预估报录比可能超过15:1。而且计算机专业课今年第一年由自主命题改考全国统考，难度和范围都增加了不少。”
他只说对了学硕，专硕依然是自主命题，只是很多人不知道而已。
“你也是计算机专业的？”耿直好奇问道，“看你对计算机专业还挺了解。”
“那倒不是，”推销员笑了笑，坦然道，“我本科学的是排水工程。干我们这行，了解各个热门专业的考情是基本功。”
“那你怎么看出我是外校的？”耿直问出第二个疑惑。
“很简单，交大本校备考的都扎堆图书馆，那里更安静、氛围好。只有外校进不去图书馆的，才会来自习室。而且——”他指了指耿直的桌面，“你没带水杯，不象常驻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报的计算机？”
“这里是计算机学院的主楼，”推销员笑容不变，“来这儿上自习的，十有八九是冲着计算机专业来的。”
耿直心中微震，重新审视眼前这人：
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眼神明亮而灵活，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意。皮鞋擦得锃亮，但边缘已有磨损，整个人透着一种市井中打磨出来的精明与韧劲。
“去年我也遇到个跟你情况很象的，外校来考计算机，现在已经是计院的研一新生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要到他的复习笔记。”推销员没直接推销，先打了张“同理心”牌。
耿直没接话，只是保持着微笑，看他如何继续推销。
他之所以愿意听下去，是因为此刻他确实有报辅导班的须求。
前世考研，他足够自信，并没报任何考研班，就按部就班地复习，照样考上了。
但重生回来，面对陌生的考纲和生疏的知识，如有个靠谱的辅导班课程帮忙梳理，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只是他对眼下这个时代的考研培训市场，确实一无所知。
见耿直没有表现出排斥，推销员知道可以进入正题了。
“我是新东方的资深考研顾问，厉海鹏。同学，我看你应该还没有报任何考研辅导班吧？我们刚推出了‘考研冲刺班’，复盖数学、政治、英语三科。”
“去年考研政治大题，我们的徐老师精准押中三道！他的辩证法、认识论讲法，特别适合理科生思维的学生快速提分……””
“我们的数学老师，是考研界公认的名师……”
厉海鹏滔滔不绝，话术里塞满了具体数字和成功案例，听起来确实很有说服力。
尤其让耿直惊讶的是，作为一个销售，他对考研各科目的知识结构、学生常见困境的了解深度，远超普通推销员。
然而，耿直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波澜。
这种营销话术，对他这个老江湖无效。
他深知，考研辅导发展到2009年，所谓“名师秘籍”早已没有绝对壁垒，各家内核内容同质化严重。
真正的差别，往往不在课程本身，而在营销包装和渠道能力。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帮他高效梳理知识框架、指明复习方向的课程，报哪家其实差别不大，关键看性价比。
“能具体介绍一下你们的上课模式吗？”耿直问。
“主要有两种模式，”厉海鹏精神一振，“一种是面授班，由名师亲自来教程点授课，分大班（百人左右）和小班（三十人以内）。另一种是视频班，在指定的教室集中观看名师授课的高清录像。”
“临考前，政治大题和英语作文会有名师押题环节，这个含金量非常高，我们连续多年命中内核考点。”厉海鹏压低声音，眼神里传递着“你懂的”信息，仿佛手握独家秘笈。
“视频课……可以自己在宿舍里随时随地看的吧？”
“那肯定不行。”厉海鹏笑着摇头，“得集中到指定的教室里观看。要是能随便自己看，一个人买了全班看，我们不就亏大了？”
耿直点点头，这个理由听起来合乎逻辑。
“面授班的优势是交互性强，有问题可以当场问老师，学习氛围更浓厚，效果是最好的。”厉海鹏不忘强调面授的价值。
耿直只是点头，并不接话。
对他而言，面授并非必需，看视频足够了。
“考研备考，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成本。”厉海鹏推心置腹劝道，“尤其是象你这样从外地专门赶来魔都备考的同学，一趟路费、住宿，都是不小的开销。时间更是眈误不起。”
“报个班，让名师帮你把重点、难点、考点系统串讲一遍，等于有人帮你把路铺好了，你只管埋头冲刺。都是保守估计，节省下来的时间和精力，才是无价的。”
“哦。”耿直应了一声，依旧不主动问价。
他清楚，谁先问价，谁就在谈判中落了下风。
见耿直态度模糊但并未送客，厉海鹏主动试探：“同学，数学、英语、政治这三门，你都考虑上面授课对吧？”
“面授效果更好，我肯定只考虑面授。”耿直顺着他的话应道。
厉海鹏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从传单中抽出一张面授课的价目单，边指边介绍：“面授冲刺班，单科2500。现在十一有套餐优惠，三门联报，原价7500，现在只要5966。”
耿直沉默了。
这不是战术沉默，是真被这价格吓了一跳。
09年的近六千块，对于大多数考研学生来说，绝对不是小数目。
“同学，”厉海鹏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应，试探道，“是觉得价格稍微超出了预算，还是担心效果匹配不上这个价值？”
“抱歉，价格确实远超我预期，我不考虑了。”耿直故意以退为进。
厉海鹏立刻接上：“这样，我看你也是真心想考上的。为了冲一下我这个月的业绩，我个人再给你申请个特殊优惠！三门课5466，我自己贴500进去，这真是底价了。”
“六七百块还差不多。”耿直冷不丁冒出一句。
厉海鹏被逗乐了，“小兄弟，你玩笑开得有点大！这价格连最基础的视频课都买不到啊！”
“你们视频课多少钱啊？”耿直故意道，“视频课你给我这么便宜，我也不会报啊！”
厉海鹏从传单里抽出另一张相对朴素些的页面，上面印着“视频精品班”字样，价格标注：三门联报1988元。
“你们面授课的价格居然是视频课的三倍？太贵了！”耿直佯装惊讶。
“当然啊！面授一直比视频贵三倍以上，名师全国飞过来，场地、差旅、课时费，成本当然高啊，肯定不是看录像能比的……”
厉海鹏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刹住。
耿直若有所思，缓缓开口：
“其实现在都十月份了，考研正式报名都要开始了，该报辅导班的早报完了。你们现在，增量用户不多了吧？”
“而且，无论是面授还是视频，多一个学员，对你们来说不过是多摆一张椅子，多印一份几块钱的教材，边际成本几乎为零，我说得对吗？”
厉海鹏明显一愣，看向耿直的眼神变了变。
耿直说的全是事实，但他不能承认。
厉海鹏刚想组织语言反驳，耿直却没给他机会，直接给出了自己的方案：
“三门课，打包价2000块。你觉得能行，咱们就继续谈。不行的话，就算了。”
这是在5466块的优惠价格上，又砍掉了3466块，这比腰斩还腰斩啊！
厉海鹏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能砍、而且砍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学生。
他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内心飞速计算着。
耿直见他尤豫，知道有戏，欲擒故纵地摆摆手：“不行就算了，理解。我还要复习。抱歉，谢谢介绍了。”
“等等！”厉海鹏一咬牙，“这样，同学，如果你现在下单三门套餐，再帮我介绍一个同学报名，我给你申请2666的团报价！我再额外送你三科全套电子讲义，加三次仿真考批改，免费！”
“介绍同学我做不到了，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耿直摇头，随即问，“你送的那些东西，值多少钱？”
“加起来值666块。”
“那这样，这些赠品我不要了，你把映射的666元从总价里减掉吧。”耿直一脸认真。
厉海鹏愣住了。
2666块，减掉666块，不还是2000块么……
而且这2000块，距离机构规定的1800块底价，只多200。
如果这单真2000块成交，厉海鹏按照面授课13的提成，只能拿到260元。
“同学……好吧，就算交个朋友。”厉海鹏咬牙答应下来，他是真有绩效压力，260块对他来说，也是不少的收入。
“你刚才说，面授课价格是视频课的三倍，对吧？”耿直突然又问。
“恩……是。”厉海鹏有种不妙的预感。
“好，那我改主意了。我不报面授，报视频课。凑个整，700块。现在就能签合同。”耿直笑容可鞠。
厉海鹏：“……”他感觉自己被彻底绕进去了。
五分钟后，两人合同签妥。
“这个价，请务必不要告诉其他同学，否则我的工作就很难做了……”
“放心，规矩我懂。”耿直点头。
按理说，签单完成，厉海鹏就该转身查找下一个目标了，但他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新东方的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一个手机号、一个qq号和一个qq群号。
“耿直同学，这是我私人电话和qq。考研路上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力所能及我一定帮。这个qq群是我建的互助群，里面有些资料和前辈，有问题也可以在里面问。”
“谢谢。”这一举动，让耿直对他刮目相看。
“对了，你联系过计院的导师或师兄师姐吗？如果没有，我真可以把我认识的那个研一同学介绍给你，刚才不是忽悠你。”厉海鹏很认真。
“已经联系过了，谢谢。”
“好，祝你考研顺利，金榜题名！”厉海鹏说完，转身准备走向下一对目标。
“厉先生，”耿直叫住他，问出心中疑惑，“你刚进教室，为什么不去向他们推销，先来找我？”
“因为向你推销成功的概率最大。”厉海鹏回头一笑。
“为什么？”
“今天是十一假期，来上自习的，要么是真爱学习的，要么是谈恋爱的。他朝前排那几对靠在一起的情侣努了努嘴，“而你，是这个教室里，看起来最像前者的那个。”
说完，他摆摆手，朝着前排一对正低声说笑的情侣走了过去。
“年纪不大，却有一套售前、售中、售后的成熟方法论，是个可造之才，或许可以挖过来。”耿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嘀咕。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