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守备太监府邸。
守备太监傅容半躺在酸枝木的摇椅里,微阖着眼。
手里捧着一只温润的紫砂小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呷着。
他是成化年间入宫的老人,在南京这留都经营了近二十年,早已将此地视作自己的独立王国。
虽远离北京权力中心,但南京守备太监手握留都兵权、监管江南织造、兼理漕运咽喉,实权煊赫。
日子过得比许多京中的司礼监大佬还要滋润惬意。
就在他几乎要被暖阳和茶香熏得睡去时。
一阵极其仓皇、完全失了分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踉跄着扑入花厅。
“老祖宗!老祖宗!不好了!
不…不是,是…是皇爷!皇爷到了!”
一个心腹小太监面无人色,几乎是滚爬进来。
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无边的恐惧。
“哐当!”
傅容手一抖,那只珍若性命的紫砂小壶脱手跌落。
小壶在厚地毯上闷响一声,滚出老远,茶渍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他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来,肥胖的身体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
一双细长的眼睛瞪得滚圆,声音因极度的惊骇而岔了气:
“什…什么?!皇爷?!
到…到哪了?!你说清楚!”
小太监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进…进城了!仪仗不大,但千真万确!
奴婢在城门口当值的干儿子亲眼所见,那模样,那气度。
还有身边跟着的…错不了!
这会子,怕…怕是已经快到府衙了!”
“怎么可能?!”
傅容失声叫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前几日的邸报还说皇爷刚出京不久,按行程最快也要后日才能到!
怎…怎么这就…就进城了?!”
他虽然远在南京,看似逍遥,但对于北京城里那位年轻天子的手段,可是半点不敢忘怀。
诛杀王岳等老牌权阉。
罢免刘健、谢迁等顾命阁老。
雷霆推行新政。
更别提前不久御驾亲征生擒达延汗的赫赫武功…
哪一桩不是石破天惊,哪一件不显示着这位皇帝绝非循规蹈矩、可欺之以方的庸主?
他虽然知道皇帝的主要用意,心中难免也非常担心。
原因很简单。
千里当官只为财!
自己也不干净啊!
若是皇帝看自己没有前去迎候,怪罪下来,自己可就大难临头了。
自己在这南京,借着天高皇帝远,手底下未必干净。
江南织造的油水,漕运上的关节,还有与本地豪绅的往来…
皇帝若是就着这个由头发难,自己恐怕人头不保。
“快!快!更衣!备轿!
不…备马!快随我去迎驾!”
傅容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自己因午休而松散的袍服,声音都变了调。
他跌跌撞撞向外跑去,肥胖的身体撞翻了旁边的花架也浑然不觉。
跑到廊下,被冷风一激,他稍微冷静了一瞬,想起什么,急忙对跟着跑出来的管事太监喊道:
“快!快去请成国公!还有魏国公府!
就说圣驾突然莅临,请他们速速前来迎…”
话说到一半,他又猛地刹住,脸上阴晴不定。
请勋贵?
皇帝悄然入城,明显不想声张。
自己大张旗鼓去请人,岂不是更触霉头?
“算了!不用了!”
傅容一咬牙,狠声道。
“都别声张!赶紧的,随我去迎皇爷!快!”
他一边慌乱地整理着刚套在身上的崭新蟒袍。
扶正头上的三山帽,一边踉跄着向府门外冲去。
心中祈祷皇帝车驾走得慢些,还能让他在门口做出恭迎的姿态。
然而,他刚冲到第二进院子的垂花门前。
就听得前院传来一阵虽然轻微却异常沉稳齐整的脚步声,以及门房惊恐压抑的请安声。
傅容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
完了,来不及了。
他僵在垂花门下,眼睁睁看着一行人穿过月亮门,径直向里走来。
为首之人,并未穿着显眼的龙袍衮服,只是一身利落的玄色箭袖戎装,外罩暗紫披风,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阳光落在那张年轻俊逸、却带着长途跋涉风尘之色的脸庞上。
眉宇间的锐气与久居上位的雍容贵气扑面而来,不是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又是谁?
傅容只觉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以头触地,颤声高呼:
“奴婢傅容,不知皇爷驾临,接驾来迟,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啊!求皇爷治罪!”
他磕头如捣蒜,蟒袍下摆沾满了尘土也顾不得了。
朱厚照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地颤抖的傅容,以及他身后那群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的南京守备衙门属官太监。
他没有立刻叫起,而是举步径直走向花厅,那原本属于傅容的主位。
谷大用紧随其后,鹰隼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江彬、钱宁则按刀立于厅门之外,神色肃穆。
朱厚照在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这才淡淡开口:
“起来吧。”
傅容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两个头,才手脚发软地爬起来。
他却不敢直腰,更不敢上前,只是垂手躬身站在厅中,心跳如擂鼓。
“宁王,到了吗?”
朱厚照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听到这个问题,傅容心中大定。
这样看来,皇帝上来就问宁王,很显然没有要怪罪自己的意思。
他心中稍定,连忙敛神,恭声答道:
“回皇爷,自从接到皇爷密旨,奴婢不敢有丝毫耽搁。
立刻派了最心腹得力的人沿江北上接应,已与陆尚书派出的精锐押解队伍秘密接头。
逆…宁王已于两日前深夜,悄然押送至南京。
奴婢完全依照皇爷旨意,未惊动任何人,将其秘密安置在绝对稳妥之处。
内外皆有可靠之人把守,绝无泄密之虞。”
他回答得还算流利,显是事先反复准备过。
朱厚照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带朕去见他。”
“是!奴婢这就为皇爷引路!”
傅容不敢多问半句,连忙侧身让开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