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自然是要动的。”
杨廷和缓缓抬起手,示意梁储稍安勿躁。
“但既然要行动,就决不能是徒劳无功的请愿。
那等于是将脖子伸过去,告诉陛下谁是他南下的阻力,让他可以顺手清理。
我们要做,就必须做得有效,做得彻底。
要能真正改变局面,阻止这场即将降临在江南…
乃至整个大明头上的灾祸。
否则,一切挣扎皆是枉然。
若真是到了那一步,大明,才真的没有希望了。”
梁储从杨廷和的语气和眼神中,嗅到了一丝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喉头有些发干,试探着问:
“杨阁老心中已有了计策?”
书房内陷入了更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变形。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万籁俱寂。
杨廷和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天人交战。
时间一点点流逝,梁储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杨廷和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梁储仿佛看到这位一贯以儒雅睿智形象示人的杨廷和,眼底深处有一丝杀意。
杨廷和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如同冰锥。
“陛下既然执意要去江南,那么就让他,永远留在那里吧。”
“哐当——!”
梁储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手中一直无意识紧握着的、早已冰凉的青瓷茶盏,彻底失去了控制。
茶盏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脆响!
瓷片四溅,冰冷的茶汤泼洒开来,濡湿了梁储的袍角。
梁储脸色惨白如纸,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面前仿佛陌生了的杨廷和。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棋局,至此已不再是棋局。
执棋者,已生杀心。
而棋盘,或将染血。
梁储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杨廷和要弑君!
这不是寻常的政争,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不是对权势的倾轧算计。
这是谋逆!是十恶不赦之首!
是足以诛灭九族、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罪!
是悬在大明律法最顶端、用最血腥的朱笔勾画出的禁忌!
杨廷和竟然如此平静,甚至可说是冷酷地,将这两个字摆在了桌面上。
作为一项计策来讨论。
这需要何等的胆魄?
又是何等的疯狂?
说完这句话后,杨廷和罕见的有些平静,甚至有些松弛。
似乎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既无狂热,也无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冷静。
梁储看在眼里,心头寒意更甚。
杨廷和能历经数朝并稳步上升,果然绝非寻常人物。
单是能在此刻,以此种态度,提出并面对这样一个计策。
这份心志之坚、思虑之狠、胆略之巨,放眼整个大明王朝,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这不是清流的迂腐刚直,也不是酷吏的残忍暴虐,而是一种将社稷、权柄、道德、风险置于冰冷天平上衡量后,做出的极致功利又极致冷酷的抉择。
但旋即,更现实的忧虑涌了上来,冲淡了那丝莫名的凛然。
梁储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
“杨阁老,”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禁忌的词汇。
“陛下年幼,至今未有子嗣。
若真有什么万一,国本动摇,大明的江山,该由谁来承继?
神器无主,天下必生动荡,那时局面,恐比江南之乱更难以收拾。”
“《皇明祖训》具在,祖宗法度昭然。
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此乃万古不易之理。
陛下若无子,自有宗室近支可承大统。”
杨廷和微微顿了顿,目光掠过梁储,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朱家枝叶繁茂,宗室子弟遍布天下。
找一位血统纯正、年岁合适的皇帝,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吗?”
让谁来继承皇帝这件事并不难。
难就难在,这个皇帝要亲近,要年幼,更重要的是听话。
只有这样,杨廷和才能借着皇帝的诏书,将所有的一切都控制到自己的手中。
听到杨廷和的话,梁储默然。
杨廷和这话,已将皇权神圣的外衣剥去大半,露出了其下权力博弈与利益交换的冷酷实质。
他不再纠缠于继承问题,那在杨廷和的谋划中,显然已是小事。
他提出了另一个更为棘手、关乎成败的关键。
“即便有此心,可行事之难,无异于登天。
陛下此次南下,名为接应,实同出征。
他身边必有最精锐的京营护卫,甲胄鲜明,戒备森严。
锦衣卫、大汉将军、随驾太监…
层层环绕,皆是陛下亲信之人,恐怕连只可疑的飞鸟都难以近身。
杨阁老纵有凌云之志,可这具体由谁来推动?
何人能够接近陛下?
又有何人,敢冒这诛灭九族的天大风险,行此逆天之事?”
这是真正的难题。
决心易下,计划难行。
皇帝身边的铜墙铁壁,才是弑君最大的障碍。
杨廷和缓缓转身,正面看向梁储,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成竹在胸的光芒。
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在描摹一个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的棋局:
“人选?我心中倒有一个。”
杨廷和回忆起在草原见到他时情况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此人官职不高,地位不显赫,却经常出现陛下身边。
若是让他去做这件事,最合适不过。”
皇帝身边的人?
梁储努力回忆了许久,也没有想到此人是谁?
梁储半信半疑,脸上还带着几分苍白。
“杨阁老如此有把握?”
“我看人一向很准!”
杨廷和缓缓开口,脸上还带着几分坚定。
“此人虽然掩饰的很好,但我还是在他眼底看到了权力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