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浩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两名军士死死按住肩膀。
杨廷和面无表情,对着屏风方向道:
“张御史,出来吧。
方才潘浩所言,你可都听清了?记下了?”
张钦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手中还拿着一支来不及放下的毛笔和一本小册。
他对着杨廷和拱手,声音洪亮:
“回阁老,下官字字句句,听得真切,记得分明!
潘浩亲口承认与鞑靼有物资流转。
虽百般狡辩动机,然其行已涉通敌之实!
下官愿为此见证!”
看到张钦出现,潘浩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他惨笑一声,目光怨毒地盯在杨廷和脸上。
“好!好一个杨阁老!
你将我送进去,你自己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别忘了!当初是谁写信给我,暗示我在柳树沟谨慎行事、不要浪战,最好能让皇帝知难而退的?!
若不是你授意,我岂会……”
他试图做最后的反击,将那封密信抛出来,将杨廷和也拖下水。
杨廷和神色丝毫不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潘浩,死到临头,还要血口喷人,胡乱攀咬吗?
我确曾致信于你,信中皆是勉励你忠君体国、顾全大局、谨慎用兵之语,何来暗示你战败之说?
此信你若还留着,大可拿出来,让张御史,让天下人评评理,看那封信中,可有半句悖逆之言?”
他如此坦然,反倒让潘浩一愣。
潘浩猛地想起那封信的内容,通篇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话套话。
谨慎、稳妥、大局……
确实没有半个字明确说你要打败仗。
当时他自以为是地领会了深意。
如今看来,那根本就是杨廷和早就预留好的退路!
这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搜他身。”
杨廷和淡淡道。
一名军士从潘浩怀中摸出一封小心收藏的信笺,递给了张钦。
张钦迅速展开阅读,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舒展。
信上字迹确是杨廷和的,内容也正如杨廷和所言。
全是些勠力王事、稳扎稳打、体念陛下安危之类的正面教诲。
虽语气凝重,强调谨慎,但无论如何解读,也扣不上授意战败的帽子。
“潘浩!”
张钦看罢,将信示于潘浩眼前,语气严厉。
“杨阁老此信,谆谆教诲,皆是忠君爱国之语,勉励你稳妥行事,何来授意你败军之说?
你分明是自家起了歹心,行那通敌叛国的勾当。
如今事发,还想诬陷朝中重臣,其心可诛!”
潘浩看着那封信,再看看杨廷和那平静无波的脸。
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自己从头到尾,就是杨廷和棋盘上一枚用过即弃的棋子。
杨廷和老谋深算,早已经将所有的事情,都考虑的明明白白。
自己还是太天真,自认为很有心机。
可面对杨廷和这样的老江湖。
自己甚至连反咬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绝望、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炸开。
他猛地挣扎起来,不顾架在颈边的刀锋,嘶声吼道:
“杨廷和!你这个老匹夫!伪君子!你不得好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朝廷有你这等奸臣,大明迟早要完!啊——!”
军士用力将他按倒在地,堵住了他的嘴。
咒骂声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杨廷和却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他转向张钦,脸上恢复了忧国忧民的沉痛。
“张御史,你都看到了。
奸邪之辈,丧心病狂,临死反噬,污言秽语,实不堪入耳。
我身为阁臣,受些污名诋毁,为国除害,亦是分内之事,顾不得这许多了。”
张钦看着杨廷和那“忍辱负重”的神情,心中敬佩之情更甚。
他深深一揖:
“阁老忍辱负重,智勇双全,下官佩服!
今日之事,下官必当如实记录,呈报国公爷,亦要让朝野知晓,阁老为国除奸之苦心与魄力!”
杨廷和摆了摆手,尽量装的云淡风轻。
“张御史,老夫所为,无非是为国除奸,廓清寰宇。但求问心无愧。
至于个人些许虚名清誉……”
他略微停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淡然。
“我早就不在意了。”
这番话,语调不高,却自有一股掷地有声的份量。
“阁老!”
张钦只觉得胸中热血奔涌,眼眶都有些发热。
这才是真正的社稷重臣!
忍辱负重,智勇兼备,将个人得失全然抛诸脑后,一心只谋国事!
与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沽名钓誉的庸碌之辈相比,何啻天壤!
大明有阁老这般柱石之臣,何愁奸邪不除,何虑国势不兴!
他完全被杨廷和这番不计个人毁誉的表态所折服,使命感空前高涨。
“阁老,潘浩勾结鞑靼,走私资敌,此事绝非他一人所能为!
其麾下必有党羽!
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应趁热打铁。
以雷霆万钧之势,顺藤摸瓜,将这些国之蠹虫一网打尽。
悉数锁拿,依律严惩!
如此方能彻底肃清边患,以儆效尤!”
张钦说得斩钉截铁。
在他看来,证据已有,大义在手,自然应该快刀斩乱麻,将所有嫌疑人等统统抓起来审问便是。
至于阻力?
在大明律法和堂堂正气面前,谁敢阻挡?
杨廷和听着张钦这番慷慨激昂却明显过于简单的建议,心中暗暗摇头。
此子忠心可嘉,锐气亦足,可惜终究是书生之见。
他脸上却未露分毫轻视,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缓:
“这些蠹虫,自然是要抓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但此事却不可操切,更不能一味硬来。
张御史可知,如今这应州城内,还有宣府带来的几万精锐?
这些边军悍卒,性情剽悍,只认主将。
若我等处置不当,未得其情而骤施严刑,消息一旦走漏,激起变乱,这几万虎狼之师在城内躁动起来……
那便不是肃奸,而是酿成大祸,动摇国本了!
届时,你我恐怕都难辞其咎。”
张钦闻言一愣,眉头紧锁。
有朝廷大义和国公爷的威势,那些武夫安敢造次?
他迟疑道:
“阁老是否过于谨慎了?
依律而行,天经地义,他们难道还敢反抗朝廷王法不成?”
杨廷和看着他脸上急切的神情,心中了然。
此人可用其直,可用其忠,却难与之谋深。
他不再多作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法理固然在天,然人情亦不可不察,时势更须权衡。
岂能因奸邪可恶,便乱了章法,授人以柄?”
他不再与张钦辩论,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那支狼毫笔。
笔锋悬于纸上,略一沉吟,便落笔如飞,一行行名字跃然纸上。
他递给侍立一旁的亲信幕僚,声音恢复了内阁首辅处理政务时常有的那种沉稳而清晰的语调:
“按这份名单,去请这几位将军过来。
就说我奉国公爷之命,召集宣府、大同相关僚属,商议战后赏赐之事。
请他们务必即刻前来,共同参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