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的话,让杨廷和下意识地想反驳。
他想说天子守国门的职责,想说犁庭扫穴的必要。
但朱厚照的话,却隐隐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地理、经济、生产力水平的客观限制。
朱厚照说的话客观,让杨廷和一时语塞。
然而,朱厚照接下来的话,更是直接戳中了杨廷和。
或者说整个大明边政体系最敏感、也最不愿直面的一根毒刺:
“先生方才担忧,若平等互市,甚至允许自由交易。
中原先进的冶铁、制甲、乃至其他技艺传入草原。
会使其坐大,反噬中原,有灭顶之灾?”
杨廷和立刻点头,这正是他最深层的恐惧之一:
“正是!国公爷明鉴!
中原之所以能屡次抵御甚至反击草原,长城天险是一,
而更关键者,在于技艺代差!
弓弩强于骑射,坚甲利兵胜于皮裘骨镞。
若将此等立国之本拱手相让,无异于自毁长城!
昔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乃取彼之长;
而我若资彼以铁器之利,则是授人以柄,遗祸子孙啊!此绝非危言耸听!”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几乎是历代中原王朝封锁边关、严禁铁器流出的核心逻辑。
朱厚照闻言,却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笑声中的讥讽与洞悉,让杨廷和脊背发凉。
“杨先生,”
朱厚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杨廷和的脸。
“你是把本公当成久居深宫、不知世事的懵懂少年了?”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你口口声声说封锁铁器,严防技术外流。
那你告诉本公!
达延汗麾下那些骑兵,他们手中的弯刀。
身上的锁子甲,马匹的蹄铁,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还是草原自己忽然就能点石成金,炼出精钢了?!”
“你看看应州城下堆积如山的鞑靼兵甲!
哪一件没有铁?!
哪一件不是我大明工匠的手艺?!
边关封锁森严?
严刑峻法?哼!”
朱厚照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语气转为一种冰冷的嘲讽:
“封锁?
那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糊弄朝廷、糊弄百姓,顺便让那些把持边市、上下其手的蠹虫们。
把一斤生铁卖出十斤黄金价钱的遮羞布罢了!
你真当那些层层关卡、道道文书,能挡得住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
他猛地转身,盯着脸色开始发白的杨廷和:
“风险越大,利润越高!
这个道理,杨先生不会不懂吧?
朝廷越禁,私贩越猖獗!
价格越炒越高!最后钱被谁赚了?
是我大明的国库吗?
还是边镇那些喝兵血的将领、勾结蒙奸的豪商、乃至朝中某些坐地分肥的自己人?!
他们吃得脑满肠肥,边关将士却要拿着粗劣的兵器,去对抗用我们大明精铁打造的敌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严刑峻法、有效封锁?!”
这番话,如同剥皮剔骨,将边镇走私利益链血淋淋地揭露出来。
杨廷和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是次辅,岂能不知边镇积弊?
岂能不知走私之猖獗?
只是这些事,牵扯太广,水太深,历来都是官场禁忌,只能心照不宣,维持表面文章。
如今被皇帝毫不留情地当面撕开,他顿时有种被置于烈日曝晒下的狼狈与恐慌。
“那毕竟只是少数不法之徒,暗中勾结,朝廷一旦查实,定当严惩不贷……”
杨廷和勉强说道,试图挽回一些局面。
“且即便如此,流入草原的铁器,终究数量有限,工艺粗糙,难以形成真正的威胁。
可若公然放开,任其自由购买、甚至学习技艺,那涌入草原的铁流,将无法估量!
其部族武装,将迅速升级!
后果不堪设想啊!国公爷!”
“少数?无法估量?后果不堪设想?”
朱厚照重复着杨廷和的话,脸上的冷笑几乎要凝结成冰。
“杨先生,你是在自欺欺人,还是在欺瞒本公?”
他走近两步,几乎与杨廷和面对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
“潘浩通敌案,是你主审的。
他的口供,他那些党羽的交代,你比谁都清楚!
他们走私出去的,仅仅是生铁粗坯吗?
有没有兵器的半成品?
有没有懂得冶炼、锻造的工匠被暗中输送过去?
甚至……有没有我大明边镇的布防图、军械制式,被当作交易的一部分?!”
杨廷和浑身一震,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潘浩案中牵扯出的走私网络之庞大、物品之敏感、手段之隐秘,远超他最初的预计。
皇帝显然通过锦衣卫掌握了更多,甚至可能比他知道的还多!
“一边是名义上滴水不漏、实则千疮百孔的封锁。
国家蒙受损失,让奸人获利,让边患实际加剧;
另一边,是堂堂正正、由国家主导、课税管理的开放。
利润归入国库,交易置于监管,需求得到疏导。
同时以我绝对优势的武力为后盾,确保规则由我制定,秩序由我维持……”
朱厚照后退一步,目光如炬,看着心神已乱的杨廷和
“杨先生,你是三朝元老,内阁次辅。
请你用次辅的脑子,而不是腐儒的偏见,告诉本公,
这两条路,哪一条对我大明更有利?
哪一条才能真正削弱边患,增强国力?!”
“我……”
杨廷和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个他坚守了数十年的华夷之防的理论。
在皇帝这番结合了冷酷现实与犀利逻辑的诘问下。
竟是如此摇摇欲坠,难以自圆其说。
是啊,所谓的封锁早已名存实亡,反而滋养了内部的蛀虫和敌人的实力。
而开放……
尽管听起来惊世骇俗,充满风险,但若真能如皇帝所言,以绝对武力为基石,由国家掌控主导……
他忽然想起皇帝刚才的话——
“新的活法,新的秩序”。
难道,皇帝想要的,不是简单的开关互市,而是要以强大的军事胜利为威慑。
以国家力量介入并重塑整个北方边疆的经济秩序和力量对比?
打破旧有的、无效且腐败的封锁体系。
建立一种大明占据绝对主导和大部分利益的新型贸易关系?
将北方部族的生存发展,更紧密地捆绑在大明主导的经济链条上。
同时以武力随时剪除任何试图挣脱的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