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利害关系在杨廷和脑中飞速掠过。
他仔细琢磨了半天,眼下他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极力自保,然后推脱!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
他缓缓起身,对着朱厚照深深一揖。
“国公爷此言,折煞我了。
我虽被任命,镇守西北。
但对于具体军务、将领操守,实不敢言尽在掌握。
潘浩身为宣府总兵,直属国公爷节度。
其是否有罪,罪证是否确凿,如何依律处置。
我大明自有律例纲纪,祖宗成法具在,军法刑律森严。
国公爷代天巡狩,持天子节钺,自有专断之权。
我岂敢越俎代庖,妄议处置?”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极尽恭维推诿之能事。
表面上将处置大权完全奉还给朱厚照,强调其“总领军务”、“代天巡狩”的合法性。
实际上潜台词却再明白不过。
这是你“镇国公”的军务,是你和潘浩之间的事,你们按军法律例办就是。
别把我这个“外人”、扯进来当挡箭牌、当刽子手!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
等杨廷和说完,他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杨先生,说得有理。”
朱厚照缓缓吐出这几个字,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慌。
他不再看杨廷和,反而将目光移向依旧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的谷大用。
“谷大用,除了潘浩通敌的这些事,你们锦衣卫可还查到了别的什么?
一并说来。”
谷大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伏得更低。
“国公爷……,奴婢……奴婢……”
“嗯?”朱厚照的眉梢轻轻一挑,方才那点平淡瞬间被一种不悦所取代。
“又怎么了?还有何事?
本公方才说了,杨先生不是外人!
有何隐情,一并说来!
再敢吞吞吐吐,你是要挑战本公的耐性吗?”
这看似寻常的催促,听在杨廷和耳中,却如同催命的符咒。
他刚刚因推脱成功而稍缓的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狂飙起来。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寒意,比刚才更甚、更刺骨地,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来了!他知道,真正的、针对自己的杀招,恐怕就藏在谷大用这欲言又止、惶恐万状的表演之后!
果然,谷大用仿佛被朱厚照的怒意逼到了绝境,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带着哭腔与彻底的“崩溃”:
“国公爷恕罪!国公爷饶命啊!不是奴婢不说,实在是此事牵连太大,干系太过骇人!
奴婢纵有十个脑袋,也不敢轻易出口啊!”
他越是这般作态,越是强调“牵连太大”、“天翻地覆”,那未出口的指控便越是显得致命。
杨廷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血液仿佛逆流,手脚一片冰凉。
他死死攥着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失态。
朱厚照似乎被谷大用这副宁死不敢言的模样彻底激怒。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木案几,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笔砚跳起:
“混账东西!本公让你说,你便说!
再敢故弄玄虚,妄图以危言耸听挟制本公。
信不信本公现在就治你一个怠慢军机、扰乱人心之罪?!说!!”
这一声怒喝,如同雷霆炸响,在斗室中回荡。
谷大用吓得浑身剧烈一抖,仿佛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
他惨白着脸,涕泪交流。
他颤巍巍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而是充满了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
“回国公爷……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锦衣卫密查潘浩通敌一案时,顺藤摸瓜,细核其数年来的秘密信道、特殊物资调动,
其痕迹……其指向……”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那个名字从齿缝间挤出来。
清晰无比,再无转圜:
“其隐隐约约的最终关联……似乎……并非止于潘浩一人!部分线索的末端是杨阁老!”
“砰啷!”
杨廷和一直紧握在手中、用以支撑身体和掩饰颤抖的茶盏,终于再也拿捏不住,脱手跌落。
温凉的茶水与瓷片四溅开来,有几片甚至崩到了他的袍角之上。
书房内,死寂如墓。
只有地上破碎的瓷片,在灯火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眼的光。
朱厚照佯装的震怒还挂在脸上,但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看向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的杨廷和。
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
“杨先生……对此,有何解释?”
所有的退路,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被谷大用这最后一击,彻底斩断。
杨廷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终于看清了猎人的全盘布局。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站起身,无视了脚边的狼藉,对着朱厚照,深深地、深深地躬下身去。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所有的挣扎、恐惧、不甘都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在这死寂的书房中响起:
“国公爷,雷霆雨露,莫非天恩。
我蒙陛下与国公爷信重,委以重任,岂敢惜身自保,而置国法纲常于不顾?”
他顿了顿,目光迎向朱厚照。
“潘浩一案,证据确凿,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我愿请命,亲自督办审理此案!
必当秉公执法,彻查到底。
无论牵扯何人,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以正国法,以安边陲,以报陛下与国公爷知遇信任之恩!”
“好啊,杨先生真可谓是忠君爱国,实在令人钦佩不已。
既如此,那这件事便全权交由您来处理吧。”
“多谢国公爷信任,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必不辜负国公爷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