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噔!”
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自门外廊下响起,迅速逼近。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谷大用那张瘦削而精干的脸探了进来
他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室内的朱厚照和杨廷和,随即躬身。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事态紧急的紧绷感:
“国公爷,有紧急军情禀报!”
朱厚照正端起茶盏欲饮,闻言动作一顿。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被打扰略有不悦。
但仍是放下了茶盏,语气平淡:
“何事如此惊慌?进来说。”
谷大用闪身入内,反手轻轻掩上门。
快步走到朱厚照身侧,又瞥了杨廷和一眼。
他嘴唇嚅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杨廷和何等人物,立刻察觉到了谷大用那一眼中的异样。
他心中刚刚升起的那一丝侥幸的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谷大用的神色搅得粉碎!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正欲顺势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微凉的茶,借饮茶的动作来掩饰瞬间的悸动与思索。
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冰凉。
不对!太巧了!
谷大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自己刚看到潘浩名字、心神微松的刹那出现!
而且看他那副欲言又止、频频瞥向自己的模样……
难道,自己和潘浩之间那点事,真的暴露了?
这根本不是巧合,而是皇帝和谷大用精心安排的一出戏?
他们用封赏名单麻痹自己,再用谷大用所提的紧急军情给予致命一击?
朱厚照仿佛没看到杨廷和的细微失态,也没在意谷大用的犹豫,只是有些不耐烦地催促道:
“有什么话直说!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杨先生乃是朝中栋梁,陛下的股肱之臣,更是此战的功臣,有何事需要避讳先生?”
他这话,像是给了谷大用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道不容抗拒的命令。
谷大用仿佛下了决心,猛地一躬身,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
“回国公爷,刚接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加急密报!
经连日缜密侦缉,现已查明。
应州战前及战中,我大明军中,有身居高位、手握兵权之人。
暗中与鞑靼部族,有书信往来及物资私相授受之嫌!
涉嫌通敌!”
“通敌”二字,如同惊雷,在这幽静的书房内炸响!
杨廷和端茶的手臂猛地一僵,杯中剩余的茶水剧烈晃动。
他强行控制住几乎要失手打翻茶盏的冲动,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
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却在他自己听来如同擂鼓般的磕碰声。
他低垂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只觉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内衫。
谷大用……他真的知道了?
知道了多少?
是只查到潘浩,还是……连自己也……
朱厚照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愤怒,霍然站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背叛的震怒:
“什么?!通敌?!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行此叛国逆举?说!是谁?!”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剑,射向谷大用,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谷大用迎着朱厚照“愤怒”的目光,又“为难”地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已然有些发白的杨廷和。
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油纸包裹的薄薄卷宗,双手呈上,语气沉痛而确凿:
“回国公爷,现有查获的书信残片、经手人犯口供、以及边市走私账目副本为证!
初步查实,涉嫌与鞑靼私下往来者,乃是宣府镇总兵官,潘浩!”
“潘浩?!”
朱厚照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与痛心。
他一把抓过谷大用手中的卷宗,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手指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竟是他?!本公还道他柳树沟之败,是力战不支,情有可原!
还念他多年镇守边关,想在此次叙功时,予他一份体面,一份前程!
他竟敢如此!竟敢私通鞑虏,资敌以粮械。
坏我边防,险些葬送应州大局,陷陛下与本公于万险之地!
可恶!可恨!!”
他猛地将卷宗摔在身旁的几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
胸膛剧烈起伏,仿佛气到了极点。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一旁、脸色已然苍白如纸的杨廷和。
他眼中怒火未消,却又强行挤出一丝咨询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将那份卷宗往杨廷和面前一推:
“杨先生!你也看看!
你看看这上面的东西本公实在不敢相信!
潘浩他怎能如此?!
先生久在宣大,对潘浩此人,当有了解。
依先生之见,此事可有蹊跷?
会不会是有人构陷?
或是鞑靼败退之际,故意留下的反间之计,欲乱我君臣之心?”
朱厚照这番表演,可谓淋漓尽致。
从最初的震惊暴怒,到痛心疾首地提及原本打算“封赏”潘浩。
再到最后强压怒火向杨廷和求证,将一个被信任将领背叛、却又保留着一丝理智的统帅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尤其最后那句反间之计、乱我君臣之心,更是意味深长,将球轻轻踢到了杨廷和脚下。
杨廷和只觉得那份被推过来的卷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伸出微微颤抖的手。
拿起卷宗,就着灯光快速浏览。
越看,心越沉。
谷大用提供的证据谈不上多么铁证如山到无可辩驳。
但几条关键线索——特定时间、特定渠道的边市异常物资流出记录,与达延汗部某贵族有隐秘往来的中间人供词,甚至还有一片残破信笺上模糊却能辨出潘浩军中印鉴式样的戳记……
这些“证据”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然极其明确,足以在战时状态下,对一位边镇大将产生致命的怀疑!
冷汗,终于顺着杨廷和的鬓角缓缓滑落。
他知道,潘浩完了。
无论这些证据是真是假,是确有其事还是精心罗织,在皇帝已然表露出震怒与怀疑的此刻,潘浩绝无可能再得到那份封赏,等待他的,将是锦衣卫的诏狱和必然的严惩。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自己!
自己那封密信,会不会就在下一份“证据”里?
谷大用那频频瞥向自己的眼神,朱厚照那看似咨询实则步步紧逼的态度……
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
现在抛出潘浩,是终点,还是……仅仅是开始?
是在逼自己表态,还是要将自己也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