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城，镇国公行辕。
朱厚照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
杨廷和跟在引路的锦衣卫身后，步履沉稳地走进室内。
光线转换带来的短暂昏暗让他眯了一下眼睛，随即迅速适应。
他整肃衣冠，趋前数步，在距离朱厚照约一丈远处停下。
他深深一揖，声音平缓而恭谨：
“臣杨廷和，奉召前来，拜见国公爷。”
朱厚照似乎这才被他的声音从沉思中唤醒，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早已换上了一种极为和煦、甚至带着几分亲切的笑容。
他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杨廷和的手臂，语气轻快：
“杨先生快快请起，不必如此多礼。
说起来，先生是陛下的经筵讲师。
陛下在宫中尚且对先生礼敬有加，常以先生相称。
本公虽蒙陛下信重，委以专征之权。
说到底仍是外臣武职，岂敢在先生面前托大？
这些虚礼，能免则免吧。”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实意地尊崇杨廷和这位帝师的身份。
然而，听在杨廷和耳中，却字字如针，精准地刺入他最无奈的关节。
皇帝当着面，如此清晰地再度强调了镇国公朱寿这个身份，其用意不言自明。
就是要彻底堵住他杨廷和以内阁阁老身份进行直接劝谏。
他是次辅，可以对皇帝直言不讳，哪怕触犯龙颜；
但他如何能、有何立场去对一个代天巡狩的镇国公指手画脚？
国公爷礼敬他，是给陛下和帝师面子，而非他杨廷和本人有资格干预军务。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杂着被刻意架空的憋闷，在杨廷和胸中蔓延。
他来之前心中反复斟酌，甚至准备好的一套关于圣天子当垂拱而治的谏言。
此刻竟被这轻飘飘的身份屏障，硬生生堵了回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像蓄满力量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反倒让自己气血翻腾。
无奈之下，杨廷和只能按下所有直谏的冲动。
他顺着朱厚照的话头，开始试探。
“国公爷言重了。
我愧不敢当。陛下天纵英明，我不过稍尽绵薄，岂敢以师自居？
国公爷代陛下统御六师，威震北疆，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朱厚照似乎很满意杨廷和的反应，笑容愈加真挚热情。
他引着杨廷和在窗下那张简朴的木椅上坐下，自己则坐于主位，姿态随意。
“先生过谦了。”
朱厚照接过锦衣卫奉上的茶，却不急着喝，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炯炯地看着杨廷和。
“应州此战，能一举击溃达延汗主力，扬我国威。
固然是三军将士用命，王勋等将指挥得当。
但追根溯源，先生坐镇西北，屡挫鞑靼锋锐，同样功不可没！
若非先生先前在西北苦心抵御，本公此番布局，也未必能如此顺畅。
这功劳簿上，先生当居首功！”
这话捧得极高，将杨廷和摆在了战略支撑的关键位置。
杨廷和却听得心头一跳，非但没有欣喜，反而警铃大作。
皇帝越是如此抬举他，他越觉得这背后有文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皇帝别看年少，心眼比谁都多。
稍有不慎，自己就有可能落入皇帝的陷阱。
朱厚照连忙欠身，语气更加谦卑惶恐：
“国公爷万万不可如此说！
我奉命总督西北军务，力保西北门户不失，乃是分内职责，本分所在，何功之有？
真正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是国公爷您；
浴血奋战、摧破强敌的，是前方将士。我岂敢贪天之功？”
“先生这就是过谦了。”
朱厚照摆手，一副你不必推辞的表情。
“有功就是有功，岂能因谦逊而掩之？
本公行事，向来赏罚分明。有功不赏，何以激励后来者？
有过不罚，何以肃清纲纪？”
他话音未落，已从身旁小几上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纸笺，递向杨廷和
“正好，先生来了。
这是本公初步拟定的此次应州之战有功将士的叙功请赏名单草案。
先生是朝中元老，深谙典制，又熟悉边情，正可帮本公参详参详。
看是否有不妥之处，或遗漏之功。”
杨廷和心中微微一沉，双手接过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笺。
果然来了！
张钦在城外提及的封赏，此刻以如此正式的方式摆在了自己面前。
他定了定神，借着窗外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迅速浏览起来。
名单并不长，开首几名赫然在目：
大同总兵官王勋，作战果敢，提请厚赏，加官晋爵；
紧随其后的，便是宣府总兵官潘浩。
虽列于王勋之后，但评语中亦不乏力战阻敌的措辞，提请的赏赐规格，竟也不低！
看到潘浩二字及其后的评语赏格，杨廷和悬着的心，也算是稍微平静了几分。
皇帝非但没有追究潘浩柳树沟败绩之意，反而真的要论功行赏。
他和他之前的预测，相差不大。
皇帝要稳定大局，必然要论功行赏。
若是抓住一场战败做文章，不但难有效果，恐怕还会适得其反。
张钦想让皇帝改变心意，注定只能瞎嚷嚷。
若真如此，那自己与潘浩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联系，将会被这场大捷所掩盖。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现的一线微光，让杨廷和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凝神细看名单，试图从字里行间推演出更多的细节。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