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
底比斯城——炎魔大公菲利托斯的王座所在。
这座城池建在一座巨大的、永不熄灭的火山口内部。
岩浆是它的护城河,硫磺与焦骨的气味是它的空气。
无数由黑曜石和溶铸金属构成的建筑群,散发着狂暴的气息,直指上方那片翻滚着暗红色雷云的天穹。
而此刻,在这座暴虐的城市最深处。
在炎魔大公那由冷却熔岩和巨龙颅骨砌成的王座上。
坐着一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一双红色的眼眸,此刻正低垂着,凝视着脚下。
她的脚下,踩着一个气息强大的炎魔。
炎魔大公菲利托斯——统御深渊炎魔大军的古老恶魔。
也是肥卡的爷爷。
他身高超过五米,肌肉虬结如燃烧的岩石,头顶着弯曲的巨角。
他曾撕裂过天使的翅膀,痛饮过巨龙的鲜血,他的名号在诸多物质位面都是恐怖与毁灭的代名词。
而现在,这位大公正象只被踩住壳的乌龟一样,四肢滑稽地扒拉着地面,试图从那只看起来纤细玲胧的脚下挣脱出来。
“呃…芙蕾雅大人…轻、轻点…老菲利的脑袋要碎了…”炎魔大公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明显的痛苦和委屈。
“闭嘴。”
芙蕾雅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悦耳,但其中蕴含的冰冷让整个气息灼热的王座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她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黑气,那是化作实质化的怨念与占有欲。
她的红色眼眸并没有看脚下的炎魔,而是微微抬起。
“世界,你刚刚…告诉我什么来着?”
她开口,声音甜美动人,却蕴藏着无尽杀气。
旁边是一个有些虚幻的黑发棕瞳,穿着黑色法师袍的可爱萝莉。
【芙、芙蕾雅,冷静点…我只是按你的要求,例行汇报一下林恩最近的动态…】
“动态?”
“你告诉我,我心爱的、等待了无数时光的、付出一切才换回来的老公…”
芙蕾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美丽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得让人血液冻结。
她脚下的力量加重了几分,菲利托斯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他不仅没象我想象中那样,觉醒记忆后第一时间去暗影帝国找我……”
“他还和他的妹妹莉亚,就是那个短命鬼水蓝神子,谈起了恋爱?”
“还去找了前世的那个旧情人,只会吃吃吃的臭精灵薇拉,重温旧梦?”
“甚至…还和他前世的师父,那个叫什么艾露恩的精灵族长,眉来眼去,唧唧我我?”
每一个问句,她身上的黑气就浓重一分。
王座厅四周镶崁的宝石开始出现裂痕,远处岩浆河翻涌的速度莫名加快,仿佛也在畏惧她的情绪。
【嗯…大、大概…是这样吧…】世界的声音越来越小,世界有些心虚。
她就稍微修改、美化了那么一点点。
嗯。
对的,只是一点点。
毕竟,世界怕芙蕾雅知道真相,要直接提着刀冲回去。
“呵呵呵!!”
“林恩这个臭家伙……”
“我还以为,当他意识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回想起我们之间的一切——那些在他认为的游戏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日日夜夜。”
“那些承诺,那些疯狂。”
“他会不顾一切地来找我。”
芙蕾雅收回目光,红色的瞳孔深处,仿佛有黑色的怨念在燃烧。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失落以及更为汹涌的偏执。
“看来…是我太温柔了。”
“果然,回去之后,得用链子把他好好拴起来才行呢。”
她抬起脚,似乎要放开菲利托斯。
炎魔大公刚松了口气,就听到那甜美却又冰冷声音继续道:
“诶呀呀,真是个花心的、不听话的老公呢……”
“得让他重新学会专一才行。”
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白淅的手指,轻轻点在菲利托斯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充满了违和感,却让炎魔大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要是回去后,被我发现……”
“他和除了我以外的任何雌性生物,发生了超越友谊的关系……”
芙蕾雅的声音轻柔得象情人的耳语,内容却让炎魔大公胆寒。
不,是蛋疼。
她指尖的黑气渗入菲利托斯的皮肤,留下一个印记。
“我就把小林恩切下来,做成标本,永远收藏。”
“然后,把那些胆敢碰他的雌性……”
芙蕾雅顿了顿,红色的瞳孔中闪铄着纯粹而愉悦的恶意。
“不,不仅仅是杀掉。”
“那太便宜了。”
“我要把她存在过的每一个痕迹,从时间线里彻底抹除。”
“让她灰飞烟灭,连灵魂的残渣都不剩下。”
“让所有人都忘记她,就象她从未出生过一样。”
菲利托斯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
他不是被力量压服,而是被这种极端、纯粹、毫无道理可言的占有欲和恶意所震慑。
这比最暴虐、最恐怖的深渊领主还要可怕!
感觉到芙蕾雅那狂暴的气息,世界的声音赶忙响起。
【芙、芙蕾雅…你冷静点!】
【你想想,你本来就拥有无尽的寿命,是接近至高神的存在。】
【你已经为了他,献祭了自己几乎全部的力量,还献祭了深渊世界和神灵王冠世界积攒的所有力量,才换来他来到这个世界、并让这两个世界时间重来一次的机会……】
【现在再为了他,陷入狂暴,不值得呀。】
“不值得?”
芙蕾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她脸上的偏执和疯狂稍微褪去了一些,露出一种温柔到极致的神情。
“世界,你终究只是神灵王冠世界的意志,但你终究不是人,你不懂。”
她望向虚空,目光似乎穿透了无数码面,落在了那个黑发青年的身影上。
“我本来就和他说过…我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下下辈子,永永远远,都要在一起。”
“不能和他在一起的话…”
“就算拥有永恒的寿命,掌控无穷的权柄,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不过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囚笼罢了。”
她轻轻摇头,白发摇曳。
芙蕾雅的指尖抚过自己的心口,那里曾为一个人剧烈地跳动过,也曾因失去那个人而彻底冰冷。
“而且……
“我的命,本来就是他救的。”
“在那个被认为是虚假的游戏世界中,只有他,愿意为一个他认为是虚假的我付出真心,愿意为一个他认为不存在的我赌上一切。”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罕见的、真实的脆弱。
这份温柔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强烈的红光充斥了她的眼眸,无边的黑气再次爆发!
芙蕾雅的双手捧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发出陶醉般的呢喃:
“但是——!”
“正因如此,他才只能是我的林恩!”
“他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从头到脚,从灵魂到每一寸思想,都只能烙印属于我的气息!”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狐狸精、偷腥猫、不知好歹的杂草,烂花,臭蝴蝶……”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要全部清理掉。”
“我要独占…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最完美的林恩老公~☆”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脚上不自觉地再次用力——
“咔嚓!”
一声清淅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芙蕾雅象是才注意到脚下的情况,发出毫无诚意的惊叹。
菲利托斯:“……”(我倒是想起来啊!您脚没挪开啊!芙蕾雅大人!)
“芙蕾雅大人…饶、饶命…”炎魔大公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老菲利我真的投降了,彻彻底底地投降了!”
“我愿意献上真名,签订最严苛的深渊契约!对对对,就那种最不平等的奴隶契约!”
“只求大人您饶我一命!”
“老菲利,之前入侵那个世界,真的只是听说那里有很多美丽的精灵、可爱的兽耳娘,想抓几个回来扩充后宫…”
“我、我不知道那是您罩着的世界啊!”
【芙蕾雅!芙蕾雅!】
【别、别杀他!留着他有用!】
【攻略深渊,战胜那四个老不死的深渊神只才是现在的首要目标!】
【你答应过我的,这一世就算不召唤那些混乱的玩家,也能凭借我们自己的力量,彻底平定深渊的!】
【我们需要人手,需要势力!老菲利好歹是个大公,在深渊有点影响力的!】
世界的声音急切地插了进来,让菲利托斯觉得格外的甜美。
这才是真正的天籁之音啊。
“对对对!”菲利托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巨大的脑袋拼命点着。
“芙蕾雅大人!我是忠臣啊!大大的忠臣啊!”
“我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啊!我愿意为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大人!!
“我可以帮您招兵买马,我知道其他几个大公的把柄,我知道那些深渊领主的弱点!”
“留着我,比杀了我有用一万倍!”
芙蕾雅歪着头,红色的眼眸审视着脚下涕泪横流的炎魔大公。
眼神象是在看一件不怎么有趣,但或许还有点用的工具。
她终于缓缓移开了脚。
菲利托斯如蒙大赦,庞大的身躯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不敢完全站直,只能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他眼角的馀光瞥见芙蕾雅那精致的纤细玉足。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深渊常见的、表示绝对臣服的礼仪——亲吻主人的脚背。
这应该能表达我的忠诚和感激吧?
老菲利心想。
于是,他努力挤出自认为最虔诚,实则最作死的决定。
他巨大的头颅缓缓低下,嘴巴朝着那只精美的玉足凑去——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玉足的前一刻。
一股无法形容的,无比恐怖的威压感,如同实质的冰山般,轰然砸在他的灵魂上!
“谁——”
芙蕾雅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允许你——”
她微微低头,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炎魔那惊恐到极致的面孔。
“亲我的脚了?”
每一个字,都象是一把寒冰的铡刀,悬在菲利托斯的头颅上方。
仿佛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我的脚,”
“只有我的林恩老公…能亲。”
芙蕾雅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轻柔,甚至带上了一丝少女般的羞涩和甜蜜,但这反而让老菲利的恐惧感攀升到了顶点。
“其他人碰一下……”
芙蕾雅露出极为甜美的笑容。
“会死的哦。”
“要死要死要死要死!!!”菲利托斯的灵魂在疯狂尖啸,他感觉到自己的身躯都在这种凝视下开始崩解!
他想后退,想逃离,但身体和灵魂都被那恐怖的威压死死钉在原地,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芙蕾雅、芙蕾雅!别、别冲动!】世界的声音都快急得冒烟了。
【他、他也不懂啊!不知者不怪!饶他一命吧!大业要紧!大局为重啊!他还有用啊!求求别杀他了!为了你和你的林恩老公以后能有个安稳的世界,不能杀啊!】
世界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砸来,苦苦哀求。
想到以后和林恩老公的幸福生活,芙蕾雅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但那冰冷的审视却丝毫未减。
她看了菲利托斯足足十秒钟,直到这位炎魔大公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万次。
终于。
她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随意地抬脚——
“砰!”
像踢开一块路边的石子,菲利托斯那五迈克尔的庞大身躯,化作一道燃烧的流星,狠狠砸进了百米外的墙壁里,嵌进去足足十几米深,只留下一个大字形的坑洞。
“咳咳…噗…”菲利托斯艰难地从墙里把自己抠出来,吐出一口混合着岩浆和破碎内脏的液体。
他顾不上伤势,连滚爬跑地再次匍匐到芙蕾雅王座下方,将头颅深深埋进地面,一动不敢动。
这一次,他彻底明白了。
这位新主人,美丽、强大。
但她的所有权意识,已经偏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根头发,一片衣角,都属于她最重要的林恩老公。
碰者,死。
“无聊。”
芙蕾雅重新在王座上坐下,单手支着下巴,红色的眼眸望向王座厅外翻涌的岩浆和暗红天空。
她的思绪,显然已经飘到了遥远的物质世界,飘到了那个黑发青年身边。
“林恩老公…你现在在干嘛呢,有在想我嘛。”她轻声呢喃,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白发。
“然后……”
她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足以溺毙一切的疯狂爱意与独占欲。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永远。”
“以我最喜欢的方式。”
她抬起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远在岩根古树区高空。
正被艾露恩和琥珀一前一后夹击、有些头疼又有些享受的林恩,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老师?”身后的艾露恩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
“…没什么。”林恩皱了皱眉,那股突如其来的、仿佛被什么极度危险又极度熟悉的东西盯上的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是错觉吧?
他摇摇头,将这份莫名的不安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