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忍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傍晚众人在夜影部族边境营地安顿下来，她才终于找到机会，把正在检查鹰鹫鞍具的林恩拉到营地边缘后面。
“林恩先生。”她压低声音，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再也憋不住了”。
“您和姑姑…那个自然契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问。
“那天晚上我找艾露恩族长就职德鲁伊，她喝醉了，不小心触发了自然契约的仪式。”
“等我反应过来，契约已经完成了。”
他继续调整鞍带，语气平静得象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薇拉倒抽一口凉气：“就…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恩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有丝无奈的弧度，“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我、我以为…”薇拉脸红了，“我以为你们早就…”
“早就什么？”林恩故意问。
“没、没什么！”薇拉用力摇头，银发在暮色中甩的象个拨浪鼓。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忽然松了大半。
原来只是意外。
可是……自然契约一旦缔结，就是生命共享、感悟共享、灵魂相连。
就算最开始是意外，可现在……
薇拉看着林恩平静的侧脸，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微涩的不快。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不快从何而来。
——————
傍晚时分，艾露恩回来了。
她换了身素净的常服，银发还有些湿漉，象是刚沐浴过。
脸上的疲惫掩不住，但看到营地中央正在和锋牙讨论路线的林恩时，翠绿的眸子还是亮了一下。
“族长，月影那边处理好了？”林恩先看见了她，停下交谈走过来。
“恩。”
“它只是……调皮了些。我已经教训过了。”
艾露恩点头，耳尖微红——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自己下午那身打扮。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
林恩却似乎信了，只是温和地说：“辛苦你了，晚饭吃了吗？我做了汤，给你留了一份。”
很平常的关心。
可艾露恩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还、还没。”
“谢谢。”
她低下头。
“那快去喝吧，凉了不好。”
林恩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拨开艾露恩脸颊边一缕还沾着水珠的发丝。
“你脸色不太好，今晚早点休息。”
指尖的温度一触即分。
艾露恩却觉得被碰过的地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几乎是逃似地走向营房。
身后，林恩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
夜深了。
营地静下来，只有守夜人偶尔的脚步声和远处夜枭的低鸣。
艾露恩站在自己那顶小帐篷前，手指反复绞着衣角，心跳如擂鼓。
按计划，她现在应该去“请教自然魔法问题”——穿着那身丝质的礼服，带着恰到好处的香气，在月光下敲响林恩的帐篷门。
瑟兰长老连台词都帮她设计好了：“林恩先生，关于帝级自然魔法的一些事情，我还有些疑惑，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然后，独处。
若有若无的触碰。
若有若无的靠近。
感情也在若有若无中增加。
计划很完美。
可艾露恩看着手里那件被叠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流淌着珍珠般光泽的礼服，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太刻意了。
太…不象是她了。
就在她挣扎时，帐篷帘被轻轻掀开了。
林恩站在外面，背着月光，轮廓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淅温和：“睡不着？”
艾露恩手一抖，礼服差点掉地上。
她慌忙把它藏到身后，脸颊发烫。
由于紧张，艾露恩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林、林恩先生…我想和您探讨关于自然魔法的事情占用您一点时间可以嘛！”
看着眼前紧张到说话磕绊的艾露恩，林恩觉得十分新奇。
虽然很想调戏一番。
不过林恩刚好想起了，自己这位前世老师的某个遗撼。
那个地方，刚好就在附近吧。
林恩笑了笑，缓缓开口道：“艾露恩族长，您来得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在那里可以更好的教程。”
“去、去哪？”艾露恩有些疑惑。
“去了就知道。”
“放心，不远。”
林恩伸出手，掌心向上。
他的姿态太自然，语气太理所当然。
艾露恩鬼使神差地，将手放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林恩没有带她走远，只是牵着她在营地边缘的森林里穿行。
他走得很熟稔，仿佛走过千百遍，避开巡逻的岗哨，绕过沉睡的魔物领地。
越走，艾露恩越觉得周围的景色熟悉。
直到林恩拨开最后一丛垂挂着星露藤的灌木——
她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小小的、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谷地。
谷地中央，生长着大片大片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那些花在夜色中盛放着，每一片花瓣都散发着柔和的的荧光，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花丛间，成千上万的荧光虫轻盈飞舞，与花朵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微风拂过时，花瓣上的荧光会随风飘起，混在萤火虫的光点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虫。
这是……
艾露恩的呼吸停滞了。
“荧光花海。”林恩松开她的手，走到花海边缘，声音很轻。
“一年才在盛夏开一次，花期只有十天，我碰巧从半兽人那里听说了。”
骗人。
艾露恩知道他在骗人。
这个隐秘的地方，连巡林者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只有一个精灵老园丁知道。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已经想起了什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褪成泛黄的碎片。
她还是个小精灵的时候，曾在一本旧日记里写过：
【等爸爸妈妈不忙了，我想让他们带我和哥哥去荧光花海看看。】
【听说那里有数不尽的荧光虫，和夜晚会发光的花海。】
【那一定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可惜，后来爸爸妈妈再也没有“不忙”过。
他们在守护森林的战争中牺牲了。
哥哥也是。
那本日记，连同那个小小的、幼稚的愿望，一起被她锁在了树屋最深的箱子里，再未打开。
是啊。
林恩的确是骗了艾露恩。
前世林恩在艾露恩去世后，林恩在她那本泛黄的日记中，看到了她这个小心愿。
为了她这个心愿，林恩花费了一个多月。
找到了这片隐秘的荧光花海。
可惜，那时候艾露恩已经不在了。
但，林恩总不能说，我前世看到了你写在日记中的愿望。
所以把你带来了这里吧。
所以林恩找个理由。
听本先知忽悠你吧，精灵族长。
他背过身，没有看艾露恩，而是看着这荧光花海开口说道：“艾露恩，你守护着森林，却总是把自己关在树屋和书堆里。”
“有时候，停下来，让自己被自然拥抱，才是理解它最好的方式。”
“真正的自然之道，不在符文里，不在仪式里。”
“在这里。”
“在光流动的轨迹里，在风传递的气息里，在生命绽放时最安静的轰鸣里”
但身后并没有回应。
当林恩转过身时，却发现艾露恩眼框红了。
泪水不停往外涌。
艾露恩咬着唇，想忍住。
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散发着荧光的花瓣上。
她是族长，是帝级德鲁伊，是森林的守护者。
可在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面前。
她也只是一个爱哭的小女孩。
“对、对不起……”
“我……我只是……”
感受到林恩的目光，艾露恩慌乱地用手背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干嘛要和我说对不起。”
“如果你难受的话……”
林恩顿了顿，然后很轻、很认真地说：
“我的肩膀可以借你。”
艾露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月光和荧光交织在他脸上，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温柔。
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象是经历过同样失去的寂聊。
艾露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额头已经抵在了他的肩上。
温热的布料贴着皮肤，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草木和阳光的气息。
林恩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抱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她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