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后,郑志远跟张建军坐着喝苦茶解酒,张源则是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兴许是郑志远还有些酒气,便感叹了起来:“时代真是变咯。”
“咋了志远?”
“以前啊,咱们是公社,大队,后面我复员回来,带着大家伙一起干产业。
改革开放后,咱们搞乡镇企业,把几个大村搞成了现在的镇子。
94年,税制改革,乡镇企业税收优惠取消,集体经济不行啦还有两年前的下岗潮,那么多任务人,这以后何去何从啊。
前些日子我去市里学习,从今年开始,福利分房终止,商品房市场全面开放啦。”
“现在城里人随便买房了?”张建军问。
“那可不,红火得很,你记得前些年那个城里姓林那个体户吗?就是求我们镇上厂子给他货源那个。”
“咋了?”
“我遇见他了,人家一口气买了两套大房呢!现在人家可不叫什么个体户,人家叫企业家。”
两个老人家感叹着时代的沧海桑田。
张建军,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种种,吃着大锅饭,一辈子都在渔厂当工人。
而郑志远,以张源的理解,他可以说是集体经济的理想主义者,但最终被时代淘汰。
这也象征着乡镇企业在这个时代的悲情谢幕。
张源很崇敬这些,这些都是这片土地走过的路啊
“就离我们镇不远的市机械厂你记得吗?”
“记得记得,以前我们镇里的那几个小厂都是帮它做配套的。”
“也不行啦,一个大厂,说垮就垮啊!那陈厂长还想着改革救厂呢,但实在没办法了,现在市里准备变卖啦。
市机械厂的地大部分是归我们西海港镇的,所以姐夫,不是我不多喝,是明天回去,还有一大堆麻烦事呢。”
张源在一旁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到关于市机械厂的事,张源联系到白天林明那件事,他立刻恍然大悟。
怪不得呢
他原本还担心今晚跟林明干这一票会不会有风险。
现在一听这个,张源倒是放心了。
这倒卖恐怕不是工人自发的,而是市机械厂由上而下默许的。
算是临终给工人们最后的福利了。
但终究不能上台面,只能在暗面。
恐怕不止林明这一路,还有其他好多路在干这活呢。
张源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到点了,他立刻起身,出门前对阿嫲喊道:“阿嫲,那剩下没做的一斤血蚶半斤蛤蜊用盐水泡上放冰箱啊。”
“哦知道了,源仔你去哪啊?”
“去镇上找大傻黄杰他们喝会茶。”
一听这个张建军冷哼一声:“狗改不了吃屎又去鬼混,赚点钱飘了!”
而郑志远则是乐呵呵的,今天他对张源这个甥孙的尊敬态度很满意,因此帮着说话道:“这小子肯靠自己赚钱了就是好事,就是进步。
慢慢来嘛,呵呵呵。”
一旁的郑春华刚要给两人倒上茶,听到堂弟这笑声顿时嫌弃道:“别笑得那么让人烦,酒味都出来了,难闻。”
“姐你这啥话?”
郑志远的‘酱香型笑声’让郑春华心烦,他自己却还不自知。
“饭也吃完了,酒也喝了,你这个大镇长回去吧,我们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大佛。”
郑志远一脸无语:“姐你这刚刚还乐呵呵的,你孙子一走咋还变脸呢。”
“哼,你来时我就懒得搭理你,前阵子我让你帮源仔找营生的事情你办了嘛?”
“阿源现在不是干得挺好的嘛”
“一码归一码!源仔那是自己想干的,你去找是另一回事!不想办算了,走走走,我现在看你烦。”
“那刚刚阿源说让我带走的那一斤血蚶”
“不给,我拿到冰箱里冷上了!”
郑志远面对这种情况已经习惯了,张源在与不在时,自己这个堂姐就是两幅面孔。
——————
——————
张源一阵跑,气喘吁吁地到了镇北入口。
只见一丛草团旁,大傻正蹲那拍蚊子呢。
“大傻”张源呼吸急促扶着腰看着大傻。
“啊哟源哥,你怎么才来啊,俺在这都等半天了,蚊子给俺都叮了几个大红包。”
张源没有回答他,而是等气喘匀了才问道:“有看到阿明哥或者什么其他情况吗?”
“没有啊,这镇北头都多少年的老口子了,鸟不拉屎的地,老鼠都不来哪有人啊。”
张源一阵诧异,他出门前看了看钟表,跟林明约定好的时间都过了。
加之现在跑来这边的时间,都快超了半个点。
张源习惯性低头看了看手腕,却发现空无一物。
他‘啧’了一声,前世他一直带着块表,是蔡青青有一年发了奖金给他买的。
他一直带着带了一辈子了。
“源哥你看啥手啊,你是不是想买表了?俺表哥就是在市里卖表的嘞,等又去市里卖渔获,俺带你去。”
“你表哥卖的那个是钟表,大傻子,而且我可不买表,我这手可得预留着位置,以后会有人送!”
“谁啊?”
“你问你”
就在张源准备踹大傻一个屁股墩时,远处缓缓开来两辆大货车。
张源着急忙慌把大傻喊起来:“来了来了,大傻,一会啊,你啥都别问,啥都别说,就跟着我,我干啥你干啥,卖力气就行,听到没有?”
大傻跟捣蒜一样点着头。
只见大货车稳稳停到了张源与大傻面前,林明从车上下来,笑道:“阿源,大傻,等久了吧?借这两辆大货车时耽搁了。”
“不久,阿明哥,我们也是刚来。”张源乐呵呵道。
这时后面的货车下来一个戴着眼镜的青年:“明哥,这就是你跟我说的自己人啊?干这事你就带这两个生面孔啊?”
林明挑眉:“这两人不行吗?你看这小子,看起来就鬼精鬼精的,脑子很活。
还有这大个,骼膊赶得上你大腿了,一会搬重物还不够啊?”
青年审视了张源和大傻两人。
他看了看手表时间,然后赶忙挥手朝后车而去:“算了,赶紧的吧,我们已经晚点了!”
林明笑着招呼张源与大傻上车:“这是机械厂的技术员,我们上车吧。”
上了车后,林明说着刚刚迟到的情况,就是跟这些大货车车主扯皮租贷的钱。
那些人都是知道林明是干什么的,突然租大货车也是要办事,知道有风险要承担,所以想狠狠敲林明一把。
“这不厚道啊。”张源道。
“是不厚道,但是干我们这一行啊,就是会经历这种事。”
张源暗暗点头,他看向前方,意识到不对劲了。
这不是去机械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