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已定,硝烟散尽,馀下的事,便只剩在废墟之上重建。
对秩序之树的成员而言,巫师大陆这底蕴深厚的土地,是他们此生所见资源最富饶的地方。
唯一的困难,是人手太少,而资源太多。
要盘活整片大陆,无异于杯水车薪。
也正因如此,高速度的发展才成了必然。人人各司其职,昼夜不休,开垦荒田、修缮要塞、梳理能量脉络,整个世界如同一台被强行激活的精密机器,在树的荫蔽下,朝着黄金时代的方向狂奔。
洛崐仑集成了整个世界的大部分资源,从二环强者的血脉秘典到炼金图谱,再到巫术模型。
但凡有价值的超凡知识与物质储备,皆被他收入囊中。
他将这些资源统筹规划,创建起一座包罗万象的知识宝库,向所有愿意遵从新秩序的生灵开放。
无论是渴望研习巫术的学徒,还是想探索能量奥秘的凡人,都能自由查阅那些曾被强大巫师拢断的至高机密。
同时,像血肉改造、活体实验等等一系列在旧巫师世界中常见的行为被严令禁止,无论是谁,胆敢触犯都会遭到死的惩罚。
而对于占世界绝大多数的凡人群体,洛崐仑更是掀起了一场石破天惊的革新。
对于老弱病残,要有人文关怀。一个文明,不应该抛弃个体。
弱肉强食,是自然的真理,而文明的真理绝不是这个。
旧巫师世界,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文明,充其量只是一群掌握了强大力量的原始部落。
在旧巫师的认知里,只有掌握源质的超凡者才算“人”,凡人不过是会说话的牲口。
不对,硬要说的话,正式巫师才有资格称之为人,在那之下的不过是牲口和看管牲口的猎犬而已。
不知道多少年来,整个巫师世界皆是如此。
巫师营地的内核区富饶,但和外围区没什么关系。
内部内核局域的人极尽奢华,外围区的居民再怎么努力劳作也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便是整个巫师大陆最好的概括。
超凡者就是一切,因为他们有最强大的力量。
一场战争的结果几乎无关底层的意志与拼命,只在于顶层的胜负。
强大者一人就等同十数万,乃至于上百万,上千万凡人。
可以将高山夷为平地,将森林化作焦土,这是惊人的力量。
无论在破坏还是在创造上。
只不过很少有强大的个体去创造生产什么,更何况他们只是为了自己。
有天赋者便与凡人割裂,成为两个完全不同的阶级,生来拥有天赋,可以通过冥想开启精神海的人,便是人上人。
只是出生就决定了一切。
底下,则猪狗不如,为奴为仆。
反抗?不可能。
一个高等学徒,屠光一座人口百万以上的大城市,需要多少?
超凡者能做到的,凡人做不到。
而凡人能做到的,超凡能做的更好,更快。
几千年上万年根深蒂固的分化,让普通人充满了对超凡的卑微。
麻木、空洞、不思进取。
更是深入骨髓,发自内心的认为,超凡者是比自己更贵的存在,凡人不过是被圈养的牲口,活着最大的希望便是下一代能出一个天赋者,从此鲤鱼跃龙门,添加立于众生之上的群体。
而这些都被视为理所当然,这是最为恐怖和绝望的。
所以,洛崐仑近乎屠光了旧巫师世界。
他本就不是正统巫师。半路出家的他,没有经历过学徒时期的挣扎求索,没有尝过晋升正式巫师的九死一生。
也正因如此,洛崐仑对超凡至上的想法嗤之以鼻。
他们被强大的力量,漫长的生命以及狭隘的眼界蒙蔽了双眼,忽视了文明的潜力。
尽管这个世界天圆地方,但仍有诸如电磁力等等的物理规则。
第一世,人类从第一次工业革命开始到进入信息时代,也不过两百年左右的时间。
两百年,对超凡而言根本算不上多久,巫师世界有近十万年的历史。
十万年,多么漫长的时间。
但中古时代的绝世强者,放在现在仍是一方霸主。
这相当于从古人的坟墓中挖出称霸现代的超级武器。
这太可笑了。
换成科技,十万年早他妈与太阳肩并肩了!
奇幻侧与科技侧谁更强,洛崐仑不想比较,也比较不出来。
但就目前而言,这个世界巫师群体已经落后了,多莱斯都认为总有一天,连魔力都会消失殆尽。
活在这样的世界,洛崐仑就感觉连呼吸都不畅快。
改变,迫在眉睫。
要废除、消灭过去的荒谬信条。
广传知识,普及教育,让占世界总数最多凡人也能通过学习掌握改变世界的方法。
当人均寿命不断提高,出生率大幅上升,这片土地上必将涌现出无数人才,无论是超凡领域的开拓者,还是科技领域的发明家。
这就是洛崐仑现在做的事之一,彻底改变先前那个让他呼吸都感觉不畅快的世界。
第二世的末日废土,他只是个挣扎求生的凡人,无力改变任何事。
而现在,他手握毁天灭地的力量,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随心所欲,莫过于此。
不过,仍有一件事,始终萦绕在洛崐仑心头,挥之不去。
那便是巫师力量的根基——源质。
过去,洛崐仑曾推断,源质是个体精神力量与某种特殊元素的结合物。
精神力量的运转逻辑,他已经有十分高深的了解,可那所谓的“特殊元素”,却如同笼罩着一层迷雾,即便以他如今的算力,也无法窥探其分毫。
而不止是他一人疑惑。
洛崐仑攻克了不少像存在于黑暗树海等地的禁地,翻阅了古巫师乃至降临者留下的所有记录。
他们都曾经研究过,试图解开源质的奥秘,可最终都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猜想。其中流传最广的一句话,为,‘源质,乃神性之流出。
“神性太玄乎了。照此来看,想要批量的制造人工天赋者是行不通了。”
“不过没关系。”洛崐仑很快便释然了,抬手一挥,“文明的发展本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一个超凡体系的成熟,总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推演、去完善。”
他要做的,从来都不是凭空创造一个完美的体系,而是为这片世界把握好前进的方向,让文明的车轮,始终朝着光明的方向滚动。
这条路,注定艰难。
变好从来都比变坏要难。更何况,洛崐仑的目光,从来都不止于这片小小的巫师大陆。他的征途,在广袤的诸天,注定不会在此地久留。
他走之后,这个世界会走向何方?
或许千百年后,会因为权力的争斗而开倒车,或许会因为人与人的争斗而再度陷入混乱。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就这样,八年时光,弹指而过。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地重塑了整个世界。
曾经的废墟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的城镇,阡陌交通的田野,以及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铭刻着基础符文与能量引导线路的各色炼金机械。
机械与炼金的结合,新的产物。
而过去营地的血肉商厂,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血腥与绝望的残渣,它被翻新,改造为大大小小的共知学堂。
洛崐仑创建的知识库并非高高在上,通过一种结合了炼金术与基础能量传导技术的水晶网络,遍布各个聚居点。
任何识字的人,经过简单登记,都能借阅到最基础的知识。
当然,开放不意味着泛滥。
涉及高危能量操作、大规模破坏性术法、灵魂禁忌领域的知识,仍然受到严格管控和分级授权。
红线异常清淅,严禁以任何形式将人作为实验材料或消耗品。
触犯者,无论身份实力,都由秩序之树直属的“仲裁庭”审判。
八年来,有好几个心存侥幸的前巫师以及投机者,用他们的湮灭,将这条铁律浇筑进了人心深处。
凡人的世界,变化更为天翻地复。
强制性的基础教育和技能培训复盖了所有适龄者及愿意学习的成年人。
“天赋”不再是衡量价值的唯一尺度。一个能改良作物种子的农夫,一个能设计更高效水车的匠人,一个能总结出新的疾病诊疗方法的医生,他们所获得的,并不比一个学徒少。
社会结构在缓慢而坚定地重组。
旧模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以能力、贡献和契约精神为纽带的行会、学院与研究所。金钱与贡献点并行,后者更能兑换到一些涉及超凡知识的进阶机会。
医疗、养老、伤残抚恤等最基本的保障体系在主要城镇创建起来,虽然简陋,却标志着一种新的价值观,一个本应该出现的事物出现,即人的同理心。
变化最大的是人们的眼神。
麻木与空洞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忙碌、思索,偶尔闪铄的求知光芒,以及深藏眼底、逐渐滋长的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他们开始谈论收成、工艺改进、孩子在哪方面有特长,甚至开始私下议论某个仲裁案件的公正与否。
尽管对超凡力量依然敬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视自身为牲口的卑微,正在被“我或许无法成为巫师,但我能建设我的家园”的朴素自豪感所取代。
文明的车轮,在洛崐仑以绝对武力铺就的轨道上,开始加速滚动。
而洛崐仑手上的工作也暂时告一段落。
电磁力、强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这三种基础物理规则,在他的量子算力推演下,已然融合成一套完整的“三力合一”模型。
与此同时,依靠体内核聚变源源不断的能量供给,洛崐仑的精神力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涨。
四年前,他的精神力便已突破二环中位的桎梏,远超当年的二环。
而按照这个增速推算,再过三十年,他便能稳稳踏入二环巅峰,着手冲击那传说中的三环境界。
不到百年,便从初入二环一路高歌猛进至巅峰,这般修炼速度,放在巫师世界十万年的历史里,都堪称前无古人。
而构成他躯体的生物运算单元,也在这些大量的吞噬着物质、增殖强化着自身。
还有从潮汐龙裔,以及各种超凡生物身上获取的基因片段,都被他拆解重组,融入细胞深处。
如今的他,哪怕只是放松一丝对躯体的控制,都足以引发一场灾难。
血脉、战体、精神体种种体系说穿了,只是对人类本身的改造,升华,将自身逐渐转变成另一种更强大、更高位的生物。
体系或许千差万别,力量的本质却殊途同归。
思考着,洛崐仑抬眼望向天穹,那团燃烧着的太阳能量体,赤金色的光芒中,不死鸟的虚影愈发清淅。
“八年过去了。”洛崐仑低声呢喃,指尖划过虚空,调出翼蛇记忆中关于不死鸟的所有数据,“按照潮汐一族的记载,太阳中的不死鸟,最多还有九十年,就会破壳而出,离开这个世界。”
翼蛇的记忆里,藏着许多关于这种古老生灵的秘辛。
不死鸟出世后便会撕裂世界壁垒,飞往星界,在真正的恒星之中筑巢、繁衍。
星界——这个名字,在斯凯尔、叶肯等二环强者的认知里,是超凡天堂。
根据巫师通史的残缺描述,星界的存在形式,便是无垠的宇宙空间。一颗颗星辰,便是一个个独立的世界。
世界之外的虚空不是三环别想长久存在,而行星大气层之外,强一点的一环都可以生存。
而星空之中,充斥着远比巫师世界浓郁百倍的能量粒子。
魔力,说到底不过是一种特殊的辐射,而在星界,这样的辐射无处不在,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可通往星界的道路,却成了横亘在所有巫师面前的天堑。斯凯尔耗费七百年光阴,穷尽毕生所学研究亚空间,最终也只换来一次次失败。
而那只即将出世的不死鸟,定然握有通往星界的方式。
血脉生物,生来便携带着先祖传承的知识烙印。不死鸟作为天生的三环生物,穿梭星界不过是本能而已。
“不死鸟性情虽不凶暴,却高傲到了极致。”
“想要跟着它去往星界,必须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强大到让它愿意认可,或者说,强大到让它不敢拒绝。”
“更何况,星界号称超凡天堂,那里必然盘踞着无数强大的存在。三环实力在巫师世界或许是巅峰,但在星界,恐怕连自保都成问题。”
“必须用尽一切方法变强!”
想到这里,洛崐仑不再尤豫。他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流光,不久后出现在旧血脉议会的总部大殿。
八年前被他屠戮殆尽,如今早已荒草丛生,唯有大殿深处那扇隐藏在石壁后的石门,依旧散发着混沌的光芒。
洛崐仑走到石门之前。
门后,便是叶肯曾掌控的那条空间信道,通往一个他曾经踏足过的陌生世界。
叶肯,这位血脉议会的霸主,曾带着麾下最精锐的术士入侵那个世界,结果却是全军复没,他自己更是被打得重创,连人格都产生了分裂。
血脉术士以精神为引,以超凡血脉为养料,精神与血脉本就相互纠缠,稍有不慎便会滋生出基于血脉的第二人格。
叶肯会落得那般下场,足以证明那个世界的恐怖。
根据叶肯残破的记忆,将他打回来的,是一头实力深不可测的血脉生物。
那是一个完全由血脉生物主宰的世界,强者如云。
洛崐仑抬手,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轰鸣,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门后翻滚着混沌色的光芒。
蛮荒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原始而霸道的威压。
“保险起见,先派出一个分身探探路。”
只见洛崐仑的躯体缓缓分出去一部分,化做一个拳头大小的分体,向另一个世界飞去。
分身裹挟着洛崐仑的部分算力与精神烙印,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毫无滞涩地钻入了那片混沌光芒之中。
混沌光芒内部,是一片扭曲的空间乱流,狂暴的能量粒子如同潮水般拍打着分身的表层,却被一层淡淡的银色光幕尽数挡下。
这具分身由洛崐仑的生物运算单元凝练而成,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也足以抵御空间乱流的侵蚀。
它在乱流中穿梭,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混沌骤然散去,一道刺眼的白光穿透了意识壁垒。
下一刻,分体稳稳踏入了那个陌生的世界。
一股远比巫师世界浓郁百倍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仿佛有一头蛰伏万古的巨兽,正用冰冷的目光扫视着闯入者。
这昭示了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紧随其后的,是刺骨的寒冷,鹅毛般的大雪漫天飞舞,将天地间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色,凛冽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分身的表层,但却无任何作用。
分身悬停在高空中,算力疯狂运转,无形的扫描波以它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与野兽的嘶吼声,大地被厚厚的积雪复盖,偶尔能看到裸露的黑色岩石。
而在下方的一片针叶丛林里,一幅狩猎图景正映入分体的感知之中。
一头形体类似于三角龙的生物,正低伏着身躯,三根粗壮的犄角上沾染着暗红的血迹。
躯体在漫天风雪中闪铄着冷硬的光泽,布满倒刺的尾巴正随意地拍打着地面,将碗口粗的树木拦腰扫断。
此刻,它正用锋利的牙齿,撕咬啃食着一头约莫摩托车大小的野狼尸体。
那野狼的皮毛呈暗紫色,四肢粗壮,爪子闪铄着寒芒,即便已经死去,依旧能看出生前的凶悍。
但在三角龙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被轻易地捕杀,身躯被三角龙啃得血肉模糊,森白的骨头茬子暴露在外,鲜血浸透了周围的积雪,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肉身强度远强于零环高等,但离一环生物还有距离。”
分身没有贸然出手,只是悬停在高空,默默记录着下方的一切。
它的扫描波继续扩散,很快便捕捉到了更多的生命信号。
分体要做的,是摸清这个世界情况,以方便本体。
呼啸的寒风卷着鹅毛大雪,几乎要将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冻僵。
或许是严寒的缘故,这片广袤的针叶林里,除了那头以紫狼为食的三角龙生物外,洛崐仑的分身再没捕捉到多少活跃的生命信号。
偶尔能感知到的,也只是些蜷缩在雪层下、气息微弱的啮齿类小兽和昆虫,虽然体型大一些,但算不上超凡。
就这样,分身悄无声息地蛰伏了三天。
第三天清晨,风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迹象。天边破开一道微亮的光,将苍茫的雪原映出几分惨淡的白,分身则穿过最后一片挂满冰凌的树林。
“北边,有生命的波动,而且不少,有三百七十七人。”
“去看看。”
那是一片被半人高的雪墙环绕的村落,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几十座用冻土夯筑、兽皮封顶的低矮屋舍,错落有致地依偎在一起。屋顶的积雪厚达数尺,屋檐下悬挂着一串串冻得硬邦邦的肉干。袅袅炊烟从屋舍的烟囱里钻出,在冷冽的空气中迅速消散,隐约能听到屋舍里传来的低语声,还有孩童偶尔的哭闹声。
这是人类的踪迹。
不对,应该是,这个世界中的一种类人生物。
村口的空地上,有几个穿着厚重兽皮袄的壮汉,正手持磨得锋利的长矛。
他们的身高都在一米九出头左右,最高的那个更是有两米出头。
骨骼宽大厚重,肌肉强度高,体重清一色的两百斤以上。
虽然还没有完全解析他们的语言,但分体也清楚他们在谈什么。
“渡过严寒的物资不多了,必须出村去收集。”
“正好雪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