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二环带的喧嚣愈发浓烈。
白日里的商业气息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酒馆、赌场等娱乐场所的灯红酒绿。
洛崐仑与赫来走进一家位于街角的酒馆,刚一推开门,喧闹的人声、酒杯碰撞声与烤肉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店内灯火通明,墙壁上挂着几张残破的兽皮,桌椅摆放得密密麻麻,来自营地各地阶的人汇聚于此,高声谈笑,气氛热烈。
洛崐仑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招手叫来侍者,报出一连串菜名:
“两份烤牛排、一盘羊肉丸子、一锅炖菜,再来两斤白面包、一桶酒。”
侍者应了一声,快步离去。没过多久,丰盛的食物便陆续端上餐桌。
滋滋冒油的牛排外焦里嫩,切开后还带着粉嫩的肉质。羊肉丸子紧实弹牙,炖菜里的蔬菜与肉块软烂入味,白面包松软温热,配上酸甜的果酱,让人食指大动。
赫来看着满桌的菜肴,眼神有些恍惚,端起酒杯的手微微颤斗。
上次吃到这种档次的食物,是多久之前了?
记忆模糊间,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四肢健全的中等骑士,和几个从小长大的伙伴一起,作为辅助军被征召前往那个陌生的位面世界。
出发前,几人在营地的酒馆里大吃了一顿,那顿饭花了足足三点卡,在当时已是极为奢侈的享受。
“赫来先生,尝尝看。”洛崐仑示意他品尝。
赫来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浓郁的肉汁在舌尖炸开,熟悉的味道勾起了久远的回忆。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谢谢你,我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即使在我身体健全的时候,这顿饭也颇为奢侈。”
随后,赫来抬眼看向洛崐仑,眼神带着一丝探究:“你是外来人吧?看你的气质,不是罗格营地土生土长的人。”
“从遗忘大陆来的。”洛崐仑淡淡回应,一边吃着面包,一边观察着赫来的神色。
赫来闻言,动作一顿,放下刀叉,语气凝重起来:“遗忘大陆来的我提醒你一句,金点会所给你提供的贷款,最好尽早还清,千万不要拖欠。否则,等待你的只会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洛崐仑心中了然,赫来显然是见过太多被借贷绑定、最终下场凄惨的人。他点了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见他神色平静,不似逞强,赫来便不再多劝,重新拿起刀叉,大口享用起美食。
压抑已久的食欲在此刻彻底释放,他吃得狼吞虎咽,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
酒过三巡,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赫来的脸颊泛起红晕,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目光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讲述起自己那段往事。
“我是罗格营地土生土长的人,家里传下来一套骑士呼吸法,我从小就跟着父亲修炼,十六岁成为初等骑士,二十三岁晋升中等骑士,也算小有名气。”
赫来的声音带着一丝怀念,“后来,我和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组了个佣兵小队,平日里在边缘猎杀低阶魔兽,换取点卡和物资,日子虽不算富裕,却也安稳过得去。”
直到五年前。
四元素高塔发现了一个与本世界相连的空间信道,信道另一端是一个拥有独特超凡体系的位面世界。
为了掠夺那个世界的资源与超凡知识,高塔发动侵略,除了派出学徒和巫师,还在营地内征召凡人战士作为辅助军。
“当时负责征召的营地大佬说得天花乱坠,许诺我们这些被征召者,每个月能拿到十点卡的薪酬,牺牲者的家属还能领到三百点卡的抚恤金。”赫来的语气变得愤懑,“可直到我重伤被遣返,都没见到一张点卡的影子!”
那个位面世界的危险,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除了作为本土超凡力量的波纹战士进行顽强抵抗,还存在着一种极为恐怖的怪物,死血。
“传说那个世界存在一个叫猩红之祖的存在,是所有死血的源头,只不过没人真正见过它。”
“死血是由人类或其他生物被猩红之血侵入后转化而成的怪物,被转化者还能继续感染他人。”
“它们拥有近乎不死的身躯和强悍的力量,还有恐怖的肉体控制能力,唯一的弱点,就是畏惧波纹气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些由普通人转化而成的死血,就能轻易撕裂人的肢体器官。”
“短时间成长后,速度堪比猎豹,指力能压弯薄钢板,一跃就是四迈克尔。”
“若是不顾肉体崩裂全力输出,拳头能轻松击碎钢筋混凝土、打穿薄钢板。腿部力量更是拳头的三倍,跳跃力接近八米。”
“更恐怖的是它们的恢复力。就算脑组织被小范围破坏、头颅被砍下、上半身几乎被切成两半,甚至身躯被炸得血肉模糊,只要吸收足够的血液,就能在短时间内复原。”
赫来的眼神中满是后怕,“这还只是普通人转化的死血,若是原本就实力强悍的战士,或是凶猛的野兽猛禽被转化,只会更加恐怖。”
“死血越是非人,实力就越强,尤其是兽型死血。”
“我所在的小队,就是在一次任务中遭遇了一头长着翅膀的狼型死血。那畜生不仅力量惊人,还能短距离飞行,速度快得离谱。”
赫来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臂位置,声音沙哑,“我的左臂,就是在那次战斗中被它生生撕下来的。如果不是刚好天亮,阳光让它变得萎靡不振,我肯定也死在那里了。”
洛崐仑听到这里,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赫来先生,死血是不是见光即死?”
毕竟这设置与他记忆中的某个作品太过相似,实在让人忍不住联想。
“见光死?哪有那么夸张。”赫来摇了摇头,“阳光只会让它们变得虚弱,行动迟缓,恢复力也会下降,却杀不死它们,除非是最弱的人型死血,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才会死。”
酒意渐浓,赫来的话越来越多,断断续续地讲述着那个位面的残酷战斗,讲述着战友们的牺牲。
讲到动情处,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框渐渐泛红,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下来。
“很多人都死在了那个异世界,连尸体都没能送回来。”赫来哽咽着,“要么被死血吃了,要么被营地派去的收尸人运走,躯体被切割,当成素材贩卖。”
而那些活着回来的人,也算不上幸运。
“我们这些人,要么一身伤病,落下残疾,心理上也留下了永远的创伤。”赫来抹了把眼泪,“可更可悲的还在后面。”
“我们去找营地讨要当初许诺的报酬,还有死去战友的抚恤金,可那些当初信誓旦旦的大佬,却翻脸不认人。前去讨要的老兵,最后都了无音频,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而赫来回到营地的家后,原本的家人见他成了残废,再也没有了价值,便迅速卷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只给他留下一间破屋子,从此杳无音信。
走投无路之下,赫来想起了自己在那个位面学到的粗浅波纹气功,琢磨了几年,研究出了速成法门,打算开班授课,混口饭吃。
可他刚开了两天班,就有人找上门来,声称他侵犯了四元素高塔的知识产权。
波纹气功是高塔从那个位面掠夺的知识,早已归高塔所有,赫来私自授课,便是侵权。
无奈之下,赫来只能签下不平等协议,按照对方提供的名单教导速成法门,也就是金点会所兑换清单上的“生命波动骑士”。
三千点卡一个人的高昂兑换价格,赫来只能分到可怜的一点,去掉房屋租金和基本生活费,几乎剩不下什么。
“我这日子,看着凄惨,其实已经算是不错了。”赫来苦笑着,“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老兵,回来后食不果腹,露宿街头,最后要么死于匪患,要么被人抓去卖给血肉市场,连尸体都没能留下全尸。”
巫师们征服了新的位面,掠夺了新的资源与知识。
营地的大佬们从中牟取了巨额利润,赚得盆满钵满。
但像赫来这样的被征召者,却落得家破人亡、穷困潦倒的下场,什么都没得到。
没人在乎这些老兵,他们只是用尽即丢的垃圾。
这一切听上去简直象是故意编出来的,但事实确实如此。
这就是巫师世界的规则,弱肉强食,强者为王。
欺骗与背刺被视为智慧,仁义礼智信被视为愚蠢。
洛崐仑静静听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为赫来斟满酒。
他突然想到,若是在这巫师世界开一场厚黑学讲座,教人如何尔虞我诈、损人利己,估计会大受欢迎吧。
酒馆里依旧人声鼎沸,喧闹如常,可这角落里的气氛,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凉。
赫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将心中的委屈与愤怒,都倾注在这酒液中。
没人会可怜他,和他们的遭遇。
巫师对此根本不在意,那些大佬也只在乎自己手上的钞票。
老兵不死,只是有些沾履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