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骸”最后的爆发,如同恒星临终前最耀眼、也最悲壮的超新星闪光,在“永恒文档馆”那伤痕累累的内核空间内,短暂地重新点燃了文明最后的馀晖。淡金色的、蕴含着“信息过载”与“灵能回波”扰乱的光之洪流,逆着外部“秩序”冲击的轨迹,狂暴地冲刷着“深星之城”残破不堪的外层屏障,为其注入了最后一股顽强的抵抗力量。头顶那无尽的数据流星图疯狂闪铄、扭曲、重组,释放出海量杂乱无章却针对性极强的信息噪音,如同一场精心策划的电子风暴,暂时屏蔽、混肴了外部那数道冰冷聚焦的“高维谐波”扫描。
这争取来的时间,是以“灵骸”自身内核的加速熵化、那巨大灵能棱柱上裂痕进一步扩大、内部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为代价换来的。每一秒的干扰,都意味着这座文明方舟最后残存的集体意识,向着永恒的沉寂更近一步。
“观星者号”团队没有时间哀悼或感慨。在罗维的带领下,他们沿着“灵骸”最后传递的坐标,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光之海”深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坐标指向一处被伪装成普通能量涡流的、结构异常致密稳定的暗金色晶簇。在星钥的共鸣和艾蕊“结构视觉”的确认下,他们轻易找到了隐藏在其内核的一个拳头大小、通体流淌着温润乳白色光泽、型状不规则的多面体晶石。晶石入手微温,触感非金非玉,内部仿佛有无数微小的、缓慢旋转的星尘,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智慧、而又充满无尽悲泯的灵能波动——这正是“灵骸”所说的,封装了“摇篮”文明最后“灵魂”与“文明之光”的物理信标。
罗维将其郑重收起,甚至能感觉到怀中星钥与这枚“文明之光”晶石产生了极其微弱、却异常和谐的共鸣。
“信标到手!全速撤离!”罗维低吼。
队伍立刻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径,向着入口廊道发足狂奔。沿途,那些悬浮的“记忆存储数组”光芒明灭得更加急促,仿佛在共鸣着内核的衰亡;原本相对平静的“光之海”也泛起了不祥的涟漪;空间的扭曲感时隐时现,预示着文档馆整体结构正在因内核的崩溃和外部冲击而变得更加不稳定。
当他们终于冲回那条悬浮的能量廊道,与留守的莉娜和安德森会合时,身后“永恒文档馆”深处,那巨大的灵能棱柱——“灵骸”的本体,已经黯淡得几乎难以辨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布满裂痕的轮廓,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只有头顶那片混乱的数据流星图,还在做最后徒劳的、越来越微弱的闪铄。
“外部屏障波动加剧!干扰效果在快速衰减!那几道‘高维谐波’重新开始聚焦,而且……出现了新的能量特征!更庞大,更冰冷!”莉娜脸色苍白,但强撑着汇报,“是‘银辉’的援军,或者更高级别的单位到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文档馆范围,回到星舰!”
“走!”
众人再无留恋,沿着第七号紧急信道全速回撤。信道内,之前被“灵骸”压制下去的防御符文,此刻又开始不安地明灭,但或许是因为内核即将崩溃,指令紊乱,并未再次激活攻击。只有空气中那沉痛的悲意,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几乎化为实质的灵能尘霾,压迫着每个人的呼吸和灵魂。
当他们终于冲出信道尽头的合金闸门,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布满战斗伤痕的“深星之城”外围结构时,身后那扇厚重的闸门,在他们离开的瞬间,便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无声地,但无比决绝地重新闭合、锁死。将“永恒文档馆”与那最后的“灵骸”,以及其中封存的亿万载文明记忆与悲愿,彻底封存于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之中,也暂时隔绝了外部那越来越近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没有时间停留。队伍在破损的信道和舱室中狂奔,凭借着记忆和艾蕊的指引,向着“观星者号”停泊的局域疾驰。沿途,他们能感觉到整个“深星之城”的残骸都在发生着细微的、不祥的震动和能量泄漏的嘶鸣,仿佛这座巨兽的遗体,正在因内核的死去而发出最后的痉孪。
当他们终于看到“观星者号”那熟悉的、经过“灰岩”技术强化的舰体轮廓时,薇尔娜已经提前激活了引擎预热和“万象面纱”系统的最低功率运行。
“快!登舰!外部扫描强度已达到临界点!”安德森长老的声音在通信频道中嘶哑响起。
所有人以最快速度冲过连接软管,进入舰内。气密舱门关闭的瞬间,安德森便操控着“观星者号”,以最小能量扰动,悄然脱离与“深星之城”破损结构的接触,向着来时的、那条被“灵骸”最后干扰暂时屏蔽的、相对“平静”的能量湍流缺口滑去。
就在“观星者号”的舰尾刚刚滑出缺口,重新没入“深星之城”外围那永恒翻滚的、混合了淡金、银白、暗紫的混沌灵能湍流中时,通过舷窗和传感器,他们看到了令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一幕——
在“深星之城”残骸的另一侧,那片能量湍流的“帷幕”之外,数个庞大、冰冷、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秩序威压的银白色舰影,正如同幽灵般缓缓浮现、靠近!其中最小的一艘,也与之前的“审判官”猎杀舰相当,而最大的那艘,其规模甚至超过了“深星之城”残存的、相对完好的内核部分!这些舰船造型风格统一,线条锐利如刀,表面流淌着冰冷的几何光纹,正是静滞法庭(银辉)的正规舰队!它们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冷静地散布开来,开始对“深星之城”残骸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封锁和扫描,其扫描波束的强度,远超之前的“高维谐波”,如同无数道冰冷的探照光柱,反复“梳洗”着这片局域的每一寸空间!
“是‘制裁者’级巡戈舰!还有……那是‘天罚’级战列舰的轮廓!”薇尔娜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寒意,“静滞法庭的主力舰队分支!它们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难道我们的行动,从一开始就被更高层级的‘眼睛’盯着?!”
“别管那么多了!‘万象面纱’全功率!引擎缓推模式,最大隐匿,沿着湍流最混乱的路径,撤离这片局域!快!”罗维厉声下令,心脏狂跳。被这种规模的舰队盯上,一旦暴露,绝无生还可能!
“观星者号”如同受惊的游鱼,将“万象面纱”的仿真伪装开到极致,将自己伪装成一块在能量湍流中随波逐流的、更大的金属与能量混合物残骸,同时引擎以最低功耗、最不稳定的脉冲方式,借助湍流本身的流动力量,悄无声息地向着与舰队出现方向相反、更加深邃混乱的“深空”局域“漂”去。
他们不敢进行任何形式的跃迁或高能量机动,那无异于在黑暗的舞台上点亮聚光灯。只能依靠“灵骸”最后干扰争取的、正在飞速流逝的时间窗口,以及“深星之城”外围这片复杂混乱的能量环境,来掩护行踪。
时间在极致的压抑和令人窒息的紧张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能听到死神在耳边冰冷的呼吸。莉娜紧闭双眼,将灵觉催发到极限,过滤着周围狂暴的能量湍流“噪音”,全力感知着后方舰队扫描波束的动向和逼近趋势。薇尔娜和安德森则如同最高明的棋手,根据莉娜的预警和环境扫描数据,以毫秒为单位,微调着航向和隐匿参数,在遍布“死亡陷阱”的能量乱流中,查找着那一线微弱的生机。
艾蕊静静地站在罗维身边,暗金色的眼眸望着舷窗外那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混沌色彩,眉心符印的光芒平稳。她没有说话,但罗维能感觉到,她握着“文明之光”晶石的手,在微微颤斗。这枚小小的晶石,承载的重量,远超想象。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象一个世纪般漫长。身后的扫描波束似乎并未立刻捕捉到他们,舰队的主要注意力似乎仍集中在“深星之城”残骸本身,或许是在进行更彻底的探查,或者……在评估“灵骸”自毁性干扰后的状况。
终于,“观星者号”在付出了外壳多处被能量湍流轻微刮擦、隐匿系统负荷一度接近过载的代价后,成功钻入了一片更加庞大、更加狂暴的、横亘在“深星之城”与更深远星域之间的、自然形成的“灵能风暴带”边缘。这里的能量环境混乱到了极致,对任何形式的扫描和追踪都是天然的屏障,但也充满了危险。
进入风暴带后,罗维才略微松了口气,但命令依旧紧绷:“保持隐匿,继续深入风暴带,直到确认绝对安全,再尝试脱离并规划下一步航线。”
直到此时,舰桥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才被一阵阵压抑的、劫后馀生的粗重喘息声打破。每个人都如同虚脱般,或坐或靠,脸色苍白,汗湿重衣。
短暂的休整后,罗维立刻召集内核成员,在舰桥召开了紧急会议。主屏幕上,投射出那枚“文明之光”晶石的影象,以及从“永恒文档馆”获得的、关于七个“文明信标”坐标的解析数据。
“首先,明确我们的收获和损失。”罗维的声音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已恢复了冷静,“收获:一,明确了‘摇篮’文明在最终时刻,有组织地分散保存了‘演化火种’与‘文明种子’,并缺省了至少七个投放坐标。二,获得了其中三个相对明确的星域坐标(象限7-阿尔法、9-西塔、12-欧米茄),以及四个需要‘源种’共鸣实时定位的动态‘时空褶皱’坐标。三,得到了这枚‘文明之光’信标,其价值或许远超我们的理解。四,从‘永恒文档馆’获得了部分破碎但宝贵的技术与历史资料,有待进一步解析。”
“损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彻底暴露在了静滞法庭更高层级的视线之下,并可能被其主力舰队分支锁定为高优先级目标。‘深星之城’最后的记录与屏障已彻底消失。我们的行踪,在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必须保持最高级别的隐匿。且短期内,无法再获取‘摇篮’文明成体系的技术或物资支持。”
“接下来,我们的目标,将从‘查找’转为‘定向追寻’。”罗维指向星图上那三个被标记出的坐标,“‘象限12-欧米茄’,与‘幽邃深渊’、‘秩序边疆’交界局域相关,可能是最危险,但也最可能接近‘摇篮’内核秘密或静滞法庭前沿的局域。‘象限9-西塔’,‘引力迷宫深处’,环境极端复杂,隐匿性强。‘象限7-阿尔法’,‘时空湍流’局域,环境恶劣,但或许能有效干扰追踪。”
“考虑到我们当前的状态、舰船状况,以及静滞法庭可能的追猎强度,”薇尔娜分析道,“‘象限12-欧米茄’风险过高,我们目前没有足够实力涉足。‘象限9-西塔’的引力迷宫环境,对导航和航行是巨大考验,且不一定能有效避开高维扫描。‘象限7-阿尔法’的‘时空湍流’,虽然本身危险,但其对常规及高维探测的干扰能力极强,或许是现阶段最适合我们隐匿行踪、并尝试查找信标的方向。而且,‘时空湍流’环境,也可能为我们淬炼舰船、提升对时空属性的适应力提供独特环境。”
巴顿、莉莉丝、莉娜、安妮、安德森都默默点头,认同薇尔娜的分析。艾蕊也轻轻“恩”了一声,表示没有异议。
“那么,目标暂定:象限7-阿尔法,‘时空湍流’局域。”罗维拍板,“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时间。修复星舰在风暴带中的轻微损伤,消化获得的知识,提升自身实力,尤其是……我们需要进一步研究这枚‘文明之光’晶石,以及那四个动态坐标的定位方法。”
“航行计划如下,”安德森长老接话,“我们将在这片灵能风暴带中,查找一处相对稳定的‘风眼’局域,进行为期十五到二十标准日的休整与准备。期间,保持最高级别隐匿,避免一切不必要的能量外泄。之后,再规划前往‘象限7-阿尔法’的最佳隐匿航线。”
计划确定,众人再次投入紧张的工作。薇尔娜和安妮带领工程机器人修复舰体损伤,优化“万象面纱”系统对时空湍流环境的仿真能力。莉莉丝整理从“永恒文档馆”和物资库获得的资源,并开始尝试解析“文明之光”晶石可能蕴含的非技术信息。巴顿在仿真环境中,开始进行适应时空扭曲、能量乱流环境下的作战训练。莉娜则继续监控外界,尤其是留意是否有静滞法庭的扫描穿透风暴带。
罗维和艾蕊,则一同进入了那间靠近引擎的修炼静室。罗维需要巩固此行经历带来的感悟,尝试冲击二环星语者后期的瓶颈,并进一步研究如何利用星钥,去感应和定位那四个动态的“时空褶皱”坐标。而艾蕊,则需要时间,去理解和掌控她体内那变得更加复杂、融合了“摇篮”、“秩序”、“地脉”及“往世回响”感悟的奇特力量,并尝试与“文明之光”晶石创建更深的联系。
“深星之城”的冒险暂时落幕,但留下的,是更加清淅的道路,更加沉重的责任,以及,高悬于头顶、从未远离的、名为“静滞法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们的下一段旅程,将驶入更加诡异莫测的“时空湍流”,去查找那可能在乱流中沉浮的、文明最后的“火种”。而他们的故事,也将在那片连时间与空间都变得不确定的混沌之海中,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