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挣扎着站起身,伊萨克那一刀虽然凶狠,但并未刺中要害,不至于致命。
她捂着腹部缓慢的向路明非走去。
“路明非,你没事吧……”她本来是想问,路明非那突然学会的剑招是怎么回事,那绝非一个普通学生所能掌握的。
但当她走近,对上路明非抬起的那双眼睛时,所有疑问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眼中的淡金色已经完全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洞,茫然,以及深可见骨的恐惧,仿佛一个不小心打碎了珍贵花瓶的孩子,害怕即将到来的责骂或者审判。
诺诺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不再询问,只是俯下身,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这个浑身浴血,瑟瑟发抖的少年揽入自己怀中,不顾他身上的血污弄脏自己的衣服,在他耳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说道。
“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回家……”
她感觉到路明非的身体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斗了一下,然后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僵硬地回抱住了她。
随后诺诺强忍着剧痛,找到一些干净布条简单包扎了自己的腹部伤口,止住血,然后她牵着依旧有些呆滞的路明非,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片如同屠宰场般的机舱。
她准备带着路明非回到机尾,他们身上的衣服现在是不能穿了,机尾内还有干净的衣服。
诺诺背着他们的物资牵着路明非的手一步一步的往机尾的方向赶,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机尾的位置。
此时的诺诺脸色惨白如同一张纸一般,她受了伤流了不少血,还拉着路明非走了这么远的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不过现在的她还不能休息。
她弄了一些水开始帮依旧陷入茫然中的路明非擦去脸上还有头上的血迹,并且帮路明非重新换了一身衣服。
接着,她才处理自己腹部的伤口,重新包扎,也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做完这一切,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拉着路明非,两人一起钻进那个用航空隔热材料缝制的睡袋里,她将路明非冰冷的身体搂在怀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一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口中哼起摇篮曲。
“睡吧……睡醒了,我们就回家……”
在诺诺轻柔的拍打和哼唱中,路明非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在睡梦中,光怪陆离的画面闪现,他以第一人称视角,经历着另一个人的一生。
一个出身贫寒的黑人小伙,凭借惊人的天赋和努力爬进哈佛医学院的象牙塔,却遭遇导师剽窃,同僚歧视,最终,化为连环杀手的故事。
当路明非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再次亮了起来,昨天的那如同地狱般的场景依旧在他的眼前浮现,他尽可能的让自己不去回想。
“诺诺……天亮了……我们该出发了……”他轻轻推了推身边的诺诺。
但是回应他的,是诺诺异常虚弱的声音。
“路明非…你…你自己一个人走吧…我…我可能走不出去了…”
看见诺诺虚弱的样子,路明非立即焦急起来,那地狱一般的画面立即被他抛在脑后,他能感觉诺诺的身体在发烫,连忙将手按在诺诺的额头上。
“为什么这么烫?”当触碰到诺诺额头的瞬间,路明非真的有些慌了。
这里可没有感冒药啊,而且感冒药也没有办法根治感冒,主要靠的是自身的免疫力,不过诺诺现在的情况十分糟糕,因为昨天流血太多了,想要依靠自身免疫力恢复有些难度。
诺诺她也明白自己现在的状况,咳嗽了两声然后虚弱的说道:“暴风雪要来了,你快点走吧……往西走……翻过山就是智利……”
她身上的伤并没有之前坠机时那么重,在这个时候感冒对其他人来说或许会很麻烦,但她可是混血种,只要给她几天时间,她还是可以恢复。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暴风雪即将来临,必须要在暴风雪来之前离开这里,而且如果在这里再继续停留几天,他们的食物也将不够他们穿越山脉,路明非一个人独自离开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在说什么鬼话!”路明非低吼着打断她,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之前的茫然和恐惧被一股强大的决心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在机尾残骸里翻找出几条结实的绳子。
“路明非……你……你要干什么……”诺诺看着他拿着绳子回来,虚弱地问道,眼中充满不解。
路明非没有回答,而是用行动表明了他的决心,他小心翼翼地将诺诺连同睡袋一起,用绳子牢固地捆绑起来,做成一个可以背负的包裹。
“带你回家,相信我,我一定会带着你走出去的。”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将捆成粽子的诺诺费力地背在了自己背上,那沉重的重量压得他膝盖微微一弯,但他立刻稳住了身形。
什么杀戮后的心理创伤,什么对未来的恐惧,此刻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中只有一个无比清淅的念头,带诺诺离开这个鬼地方!让她活下去!
很快路明非便背着诺诺和物资开始攀爬前面那座仿佛连接着天地的巨大山脉。
攀爬的过程非常艰难,山脉上不仅覆盖着正在融化的雪,而且还非常的徒峭,路明非没有任何攀岩的设备,也没有安全绳,而且身上还背着一个人。
不过路明非并没有退缩,他咬着牙开始徒手攀爬那些岩石,如果是之前他根本做不到这样的事情,但是在将伊萨克干掉后,他不仅学会了那些剑招,身体素质也得到了大幅度的增强。
但只是一些身体素质的增强想要爬上那数千米高的山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好几次他的脚都踩空,或者手滑差一点掉下去和诺诺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路明非……放我下来吧……”诺诺看着路明非又一次踩空差一点掉落下去,虚弱的说道。
“我绝对会把你带出去的……”路明非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手臂青筋暴起,再次支撑起两个人的重量,向上艰难攀爬。
越往上山峰越徒峭,甚至有些地方已经变成笔直的九十度,但是路明非依旧咬着牙拼命往上爬,他想要在天黑前爬到山顶,但是山顶实在是太高了。
路明非看着上面望不到头的崖壁以为自己一直在原地踏步,但是他往下看又发现自己已经离地面十分的遥远,摔下去一定会变成肉泥的那一种。
天再次黑了下来,路明非不得不停止攀登,在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人的狭窄岩缝里当作今天晚上的容身之所。
路明非摸了一下诺诺的额头发现没有之前那么烫了,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又为诺诺简单的查看了一下伤口,发现没什么问题后,又开始给诺诺喂食物和水。
“路明非,你为什么一定要带着我,不自己走?”诺诺靠坐在岩壁上,借着微弱的星光愣愣的看着路明非的侧脸说道。
她很难理解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什么这名衰仔还是不愿意放弃她。
“因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现在是杀人犯,而且回去了也没有人在乎我,我的父母都已经不要我了,我回不回去都没有多大的意义,但是你不一样,你是第一个说要罩着我的人,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路明非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低声说道。
他在外面的社会就是隐形人一样,没有人在意,现在还变成了杀人犯。
说实话他已经没有那么想要活下去了,但是他想要让诺诺活下去,这是第一个主动保护他的人,他要让诺诺活着出去。
看着路明非那张忧郁低沉的脸,诺诺意识到路明非的心理出现了问题,这段时间的遭遇还有之前的杀戮将这名少年的心理防线给彻底击垮了,甚至出现了一些自我毁灭的倾向。
一连杀了十九人,即使是诺诺也没有办法保证自己的心理状态会一切正常,如果不加以干涉的话,路明非即使能出去也有一定的可能自杀。
不能再等了!
诺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她猛地伸出手,捧住路明非的脸,在他惊愕的目光中,毫不尤豫地吻上了他的唇。
几分钟后,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路明非原本死寂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不知所措。
“谁说你一无所有!谁说没人在乎你!”诺诺抓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那双开始重新聚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宣告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是我陈墨瞳认定的人!我不允许你死!你就绝对不能给我死!听明白了没有?!”
路明非看着诺诺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感受着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以及肩膀上载来的坚定力量,眼神中重新恢复了神彩。
他红着脸,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睡觉!”诺诺象是耗尽了最后力气,说完便紧紧地抱住路明非,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仿佛害怕一松手,这个刚刚被她从悬崖边拉回来一点的少年就会消失。
路明非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听着耳边她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一声声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他从未如此清淅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活着……好象……也不是那么糟糕。
他甚至莫名想起了一首以前很喜欢但有些悲伤的歌,《我也曾想过一了百了》。
歌词里写满了对世界的失望和放弃的理由,但最后却唱道:
因为有象你这样的人出生,我对世界稍微有了好感。
因为有象你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上,我对世界稍微有了期待。
此刻的路明非,仿佛真正听懂了这首歌,因为诺诺的存在,他对这个原本觉得无可留恋的世界,似乎……也生出了一点微弱的好感和期待。
天,再次亮了。
路明非将依旧虚弱的诺诺重新仔细地捆好,背在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峰顶,开始了新一天的攀登。
每一步都比昨天更加艰难,体力飞快的流逝,徒峭的岩壁、湿滑的冰层,松动的碎石……每一次手脚并用,每一次发力蹬踏,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体能的极限压榨。
但路明非的动作却比昨天更加沉稳,更加谨慎,因为他想要活下去,他从未如此的渴望着活下去。
汗水浸透了他的内衫,又在高空的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凉,肌肉因为过度使用而发出酸痛的抗议,手臂和腿都在微微颤斗。
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融合记忆后增强的身体素质和一股不屈的意志,一寸一寸地向上挪动。
“诺诺……坚持住……我们就快到了……”他偶尔会喘着粗气,对背上沉默的诺诺说上一句,既是在鼓励她,也是在给自己打气。
时间在艰难的攀爬中缓慢流逝,正午的阳光垂直照射,即使有简易的遮阳镜也刺得人睁不开眼。
路明非的体力几近枯竭,全凭一股意念在支撑,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麻木,嘴唇干裂出血。
终于,在下午时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颤斗的手艰难地搭上最后一块突出的岩石,将身体彻底拉上那相对平坦的局域。
他爬上了山顶。
空难发生后的第十二天,路明非,这个原本普通甚至有些懦弱的学生,在背负着一个人的情况下,凭借惊人的毅力,成功登上了这座曾经遥不可及,如同天堑般的巨大山峰之巅!
他跟跄着,勉强站稳身体,将诺诺小心地放下来,解开绳索,让她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虽然身体极度的疲惫,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笑容。
“诺诺……快看……我们……我们爬上来了……”
诺诺靠在那里,看着路明非被汗水,雪水和阳光浸染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劫后馀生般的兴奋光芒,苍白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少年,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了她对他的认知极限。
但是这来之不易的喜悦和希望,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路明非喘息稍定,怀着期盼的心情,跟跄着走到山顶的另一侧,满怀希望地向下望去时。
他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前面没有预想中绿油油的草地,没有农舍,只有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的山脉。
诺诺也完全呆住了,她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要么是他们的地图看错了,要么就是副机长说错了,他们并没有飞过库科。
巨大的希望之后是更加深沉的绝望,这种落差足以击垮最坚强的意志。
“抱歉……路明非……”诺诺低声说道,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可能离开这里。
有那么一瞬间路明非也感觉到了彻底的绝望,但他还是想要活下去,活着离开这里。
“走吧,我们继续。”他再次将诺诺小心地背在背上,绑紧后,他迈开脚步,开始下山。
都已经坚持到这里了,他一定要活着出去!